清晨六点,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第一缕微光。
沈亦舟靠在墙边,手里提着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早餐。
豆浆,油条,还有一小碟酱黄瓜。
这是七年前,林知晚最爱吃的早餐。
那时候他们还没钱,学校门口的早餐摊,两块钱一杯豆浆,一块五一根油条。林知晚总舍不得吃那根油条,偷偷掰一半塞进他嘴里,笑着说:“我不饿,你吃。”
他信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真的饿着,把省下来的钱,攒着给他买那本他看了很久却舍不得买的建筑图集。
沈亦舟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指尖轻轻摩挲着豆浆杯壁。
温热的。
就像当年她塞进他手里的那杯一样。
他站了一整夜。
没合眼。
手里捏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纸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
他知道,只要推开门,把这份报告递给她,一切就都清楚了。
念念是他的女儿。
她是他沈亦舟的亲生骨肉。
可他也知道,这份报告,换不回那错过的五年。
换不回她独自躺在产房时的绝望,换不回她深夜抱着发烧的孩子在医院走廊徘徊的无助,换不回她被亲戚指指点点“未婚先孕”时的委屈。
“吱呀——”
病房的门开了。
林知晚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水杯,显然是想去接水。
看到沈亦舟,她愣了一下,脚步顿住。
“你……怎么还在这儿?”
她的声音很冷,像深秋的霜。
沈亦舟站直身体,把早餐递过去:“趁热吃。你昨晚没怎么吃东西。”
林知晚没接。
她看着那袋早餐,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沈亦舟,”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是不是觉得,送一顿早餐,就能弥补什么?”
“我没有。”沈亦舟低声说,“我只是……想让你吃点东西。”
“我不需要。”
林知晚绕过他,走向开水间。
沈亦舟站在原地,手里的早餐渐渐凉了。
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开水间里,林知晚接满水,转身要走。
沈亦舟却挡在了门口。
“知晚,”他看着她,眼眶通红,声音沙哑,“我们谈谈,好吗?”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有。”沈亦舟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报告,递到她面前,“念念……是我的女儿,对吗?”
林知晚的目光落在报告上,瞳孔微微一缩。
但她没有接。
“是又怎么样?”她冷笑,“她现在姓林,是我的女儿。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沈亦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颤抖,“她是我的骨肉!我沈亦舟的女儿!我有权利知道她的一切,有权利照顾她,保护她!”
“权利?”林知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沈亦舟,你有什么权利?她出生时你在哪里?她第一次叫妈妈时你在哪里?她发高烧差点没命时,你又在哪里?!”
“你什么都不在!”
“你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她偶尔会问‘爸爸去哪儿了’的陌生人!”
“现在你拿着这张纸,跑来跟我说你有权利?”
“你不觉得可笑吗?!”
沈亦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他有什么资格?
五年前,他亲手切断了和她的一切联系。
五年后,他凭什么回来,说“我是她爸爸”?
“知晚……”他声音哽咽,忽然单膝跪地,把报告双手递到她面前,“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罪该万死。”
“我不求你原谅。”
“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赎罪。”
“让我照顾你们母女,用我的一辈子,去还这五年的债。”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林知晚低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七年前离开时,背影决绝,连头都没回。
七年后回来,却跪在她面前,红着眼眶,说要用一辈子赎罪。
她该心软吗?
该的。
可为什么,她只觉得恶心?
“沈亦舟,”她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知道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沈亦舟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林知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你跪在这里,我就会感动?以为你送顿早餐,我就会心软?”
“你错了。”
“这五年,我一个人熬过来了。”
“我不需要你的深情,也不需要你的赎罪。”
“我只要你——”
她弯下腰,捡起那份报告,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纸片像雪一样,落在地上。
“离我和念念远一点。”
“永远,不要出现。”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病房。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沈亦舟跪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纸片,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缓缓伸出手,捡起一片。
上面印着“亲子关系概率:99.99%”。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比草贱……”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是啊。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可他偏偏,连这“贱”的资格,都是她给的。
---
病房里。
林知晚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剧烈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
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
念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妈妈……”
林知晚抬起头,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念念,”她低声说,“妈妈是不是很坏?”
“明明他跪在那里,那么可怜……”
“可妈妈还是……把他推开了。”
“因为妈妈怕。”
“怕一旦心软,就会再次被他伤害。”
“怕念念,也会像妈妈一样,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俯身,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所以,妈妈只能狠心。”
“哪怕……”
“哪怕妈妈心里,其实……”
她说不下去了。
窗外,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了进来。
可病房里,依旧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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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
沈亦舟慢慢站起来。
他把地上的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西装内袋。
然后,他拿起那份已经凉透的早餐,走到垃圾桶旁。
他盯着那袋豆浆油条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扔。
他提着它,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角还带着昨晚自扇耳光的红印。
像个乞丐。
一个捧着冷掉的早餐,跪求施舍的乞丐。
“陈默。”
他拨通电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查一下,林知晚这五年,有没有……接受过其他人的追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总,查过了。”
“没有。”
“她这五年,除了工作,就是带孩子。”
“没有任何异性靠近她。”
沈亦舟闭上眼睛。
“好。”
“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靠在电梯壁上。
原来,她这五年,真的只有念念。
原来,她真的……没有爱上别人。
那他呢?
他算什么?
一个迟到了五年的笑话?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
沈亦舟走出去,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着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的街道。
“知晚……”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说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可如果……”
“我偏要这草,长成参天大树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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