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市一院急诊科。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的血腥味。
沈亦舟坐在长椅上,左臂已经被石膏固定,吊在胸前。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冲锋衣上沾着泥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
但他依然坐得笔直,目光紧紧盯着诊室的门。
林知晚抱着沈念安从里面走出来。
念念已经退烧了,手里抱着那个湿漉漉的兔子玩偶,小脸埋在妈妈怀里,睡得正香。
“医生怎么说?”沈亦舟立刻站起来,声音有些急切。
林知晚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引发了高烧。已经打了退烧针,回去多喝水,观察体温就行。”
沈亦舟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沈先生,”一旁的李医生拿着病历本,忽然开口叫住了他,“您等一下。”
沈亦舟停下脚步:“怎么了?”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沈亦舟和林知晚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念安的脸上。
“刚才给孩子验血的时候,我发现这孩子的血型是Rh阴性B型。”
沈亦舟愣了一下:“Rh阴性?熊猫血?”
“对。”李医生点点头,语气严肃,“这种血型非常稀有,汉族人口中只有千分之三的概率。孩子还小,免疫力低,万一以后有什么突发情况需要输血,血源会非常紧张。”
他顿了顿,看着沈亦舟:“你是孩子父亲吧?建议你也去查一下血型,如果是同型,可以考虑提前存血。另外,这种遗传概率……”
李医生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Rh阴性血是隐性遗传。
如果父母双方都不是,孩子绝不可能出现这种血型。
沈亦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是Rh阴性B型。
这是沈家家族遗传的罕见血型,也是当年他出国后,在那场商业联姻中,对方家族最看重的一点——“血统纯正,基因优良”。
他从未告诉过林知晚。
因为那时候,他觉得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生理特征。
可现在,医生的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念念是Rh阴性。
他是Rh阴性。
而林知晚……
沈亦舟猛地转头看向林知晚。
林知晚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强装的镇定掩盖。
“李医生,我知道了,谢谢提醒。”她语气冷淡,甚至没有看沈亦舟一眼,“我们会注意的。”
说完,她抱着孩子,快步走向电梯口。
“知晚!”沈亦舟喊了一声。
林知晚没有回头。
电梯门“叮”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她的背影。
沈亦舟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Rh阴性。
千分之三的概率。
真的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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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
VIP病房里很安静。
林知晚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太累了。
这一整天,从酒会到莫干山,从暴雨到车祸,再到医院的折腾,她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沈念安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沈亦舟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母女俩。
他的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密封袋。
那是刚才趁林知晚去缴费时,他让陈默送来的采样棉签。
他看着熟睡的女儿,手在颤抖。
只要一根头发,或者一点唾液。
只要做一个鉴定。
一切就都清楚了。
可是……
如果结果是真的呢?
如果念念真的是他的女儿。
那这五年,他错过了什么?
他错过了她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走路,第一次生病,第一次……喊“爸爸去哪儿了”。
他是个混蛋。
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沈亦舟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林知晚睡得很熟,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梦里,似乎也在担心着什么。
沈亦舟看着她,心里一阵绞痛。
他伸出手,想帮她把滑落的外套披好,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现在的他,没有资格。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沈念安的脸上。
孩子长得真像她。
眼睛像,鼻子像,连睡觉时微微嘟嘴的样子,都像极了小时候的林知晚。
只有一点不像。
那就是眉骨。
沈念安的眉骨很高,眼窝微深。
那是沈家的特征。
沈亦舟闭了闭眼,从口袋里掏出棉签。
他动作极轻,轻轻在孩子嘴角沾了一下。
沈念安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声:“爸爸……”
沈亦舟的手猛地僵住。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过了一会儿,孩子又睡熟了。
沈亦舟把棉签放进密封袋,手心里全是汗。
他深深地看了林知晚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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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
医院楼下的停车场。
陈默把一份加急报告递给沈亦舟。
“沈总,结果出来了。”
沈亦舟坐在车里,没有开车灯。
黑暗的车厢里,只有那份报告散发着幽幽的白光。
他的手在发抖。
抖得连信封都撕不开。
“陈默,帮我。”
陈默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借着车顶灯微弱的光,陈默扫了一眼。
然后,这个跟了沈亦舟五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助理,愣住了。
“沈总……”
“念。”沈亦舟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报告递给他。
“亲子关系概率……99.99%。”
“沈念安,是您的亲生女儿。”
沈亦舟接过报告。
纸张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他看着那一行行数据,看着那个红色的“支持”印章,视线渐渐模糊。
五年前。
那个暴雨夜。
那条“我们不适合”的短信。
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女孩。
她一个人,带着他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艰难求生。
她被人指指点点“未婚先孕”的时候,他在哪里?
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做产检的时候,他在哪里?
她在产房里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陪别的女人过生日。
他在签几个亿的合同。
他在为了所谓的“家族责任”,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呵……”
沈亦舟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凄厉得像鬼哭。
“沈亦舟,你真是……个畜生啊。”
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陈默吓了一跳:“沈总!”
沈亦舟没有停。
又是一巴掌。
他的嘴角渗出了血丝,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可他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疼,比这疼一万倍。
“我以为我在保护她……”
“我以为只要我有钱了,有权了,就能给她幸福……”
“可我弄丢了她。”
“我把她们母女,弄丢了整整五年。”
眼泪终于决堤。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未流过一滴泪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方向盘上,哭得浑身颤抖。
“我想见她们……”
“我想抱抱念念……”
“我想告诉知晚,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陈默站在车外,看着车窗上不断流淌的雨水,和车里那个痛哭的男人,眼眶也红了。
他掏出手机,给许清禾发了一条消息:
“许小姐,沈总知道了。”
“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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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
林知晚忽然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看向旁边的床。
沈念安还在睡。
但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雨已经停了。
停车场的角落里,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
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林知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有些东西,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