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干山的秋天,雨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秒还是漫山遍野的竹海青翠,后一秒,天色便像是被谁泼了一砚浓墨,沉沉地压了下来。
林知晚站在那栋名为“云栖”的民宿门口,看着眼前泥泞不堪的石阶,眉头紧紧锁起。
“林小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山路不好走,要不您就在大堂歇会儿?”民宿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大叔,手里拿着把大伞,一脸歉意,“实在对不住,让您大老远跑一趟,还得淋着雨看现场。”
林知晚摇摇头,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勉强笑了笑:“没事,李叔,我来都来了,先看看场地吧。许清禾那边催得急,我想尽快出个方案。”
“哎,好,好。”
林知晚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面的院子走。
这是一栋废弃的老宅,位置极佳,正对着一片竹林,如果能改造得当,绝对是莫干山不可多得的精品民宿。
她正拿着测距仪测量门廊的宽度,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在雨声嘈杂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林知晚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回头。
雨幕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正朝这边走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裤脚沾了些泥点,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保温箱。
看到林知晚,他的脚步明显滞了一下。
林知晚的心也跟着漏了一拍。
沈亦舟。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沈亦舟走到屋檐下,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许清禾介绍的项目。”他回答得很平静,目光落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她说这里缺个结构顾问,我就来了。”
林知晚愣了一下。
许清禾?
那个昨晚还在微信上跟她吐槽“有个烦人的朋友非要塞钱做项目”的许清禾?
她瞬间明白了。
这是许清禾的局。
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闺蜜,大概是觉得她在微信里骂得还不够解气,非要把正主拉到面前来。
“林小姐,这是……”李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神里带着几分八卦的亮光。
“朋友。”沈亦舟抢先开口,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以前认识。”
林知晚抿了抿唇,没反驳,也没承认。
“既然是许清禾的朋友,那就一起看看吧。”她转过身,继续对着墙壁测量,只是握着测距仪的手指,指节有些泛白。
沈亦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不说话,存在感却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林知晚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背上,像是有温度一样。
雨越下越大。
原本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转眼间变成了倾盆大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是无数颗豆子倒了下来。
“坏了!”李叔忽然叫了一声,“这雨势不对劲,山里的路本来就滑,这下怕是更难走了。”
林知晚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格只剩下了一格,摇摇欲坠。
“李叔,念念还在山下的车里等我,我得赶紧下去。”
“别急别急,这么大的雨,下山太危险了。”李叔连忙摆手,“这老宅子虽然旧,但结实。你们先避一避,等雨小点再走。”
林知晚有些犹豫。
她答应过沈念安,看完场地就回去给她买草莓蛋糕。
但看着外面的雨幕,她咬了咬牙:“不行,念念一个人在车里我不放心,司机老张年纪大了,我不放心。”
她撑开伞,就要往外走。
“林知晚。”
沈亦舟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热,隔着湿冷的衣袖,烫得林知晚一颤。
“你干什么?”她回头,眼神有些冷。
“这种天气,你一个人下山,是在拿命开玩笑。”沈亦舟看着她,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强硬,“车停在哪里?我去开上来。”
“在……半山腰的停车场。”
“等着。”
沈亦舟说完,把自己的冲锋衣脱下来,披在林知晚身上,然后抓起那把黑伞,一头冲进了雨里。
林知晚站在屋檐下,身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看着那个在暴雨中艰难前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酸涩,又带着一丝久违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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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并没有像沈亦舟预想的那样变小。
反而越下越大,甚至夹杂了冰雹。
林知晚在老宅里等了半个小时,手机信号彻底断了。
她坐立难安。
“李叔,这附近有没有能打电话的地方?”
“没有啊,这山上信号塔前两天被雷劈坏了,正在修呢。”李叔一边煮姜茶一边说,“不过您别急,刚才那位先生看着挺靠谱的,肯定能行。”
靠谱?
林知晚苦笑。
他是靠谱,可他不知道念念对青霉素过敏,不知道她睡觉必须抱着那个破旧的兔子玩偶,不知道她如果超过两个小时见不到妈妈,就会焦虑得大哭。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不好!”
李叔脸色一变,冲了出去。
林知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跟着跑了出去。
院子的泥地上,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歪在一边,车头撞上了一棵老树。
沈亦舟站在车旁,脸色惨白,左臂不自然地垂着,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沈亦舟!”林知晚冲过去,声音都在抖,“你怎么了?”
“没事。”沈亦舟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路太滑,刹车失灵了。人没事,就是手可能……”
“什么叫可能?!”林知晚看着他那条明显变形的手臂,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你是不是疯了?这种天气你开这么快干什么?”
“我想早点把车开上来……”沈亦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愧疚,“对不起,知晚,我……”
“别说了!”林知晚打断他,伸手去扶他,“先回屋里处理伤口。”
就在这时,沈亦舟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副驾驶的车门。
车门半开着。
后座上,那个儿童安全座椅是空的。
“念念呢?”沈亦舟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孩子呢?!”
林知晚浑身一僵。
“她在车里等你啊。”
“我上车的时候,车里没有人!”
轰隆——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林知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我让她在车里等我的……”
“她那么小,怎么可能一个人下车?”
“是不是……是不是被人抱走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
林知晚转身就要往雨里冲,却被沈亦舟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
“我要去找念念!我要去找我的女儿!”林知晚歇斯底里地吼道,眼泪混着雨水糊了一脸,“如果她出事了,沈亦舟,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你冷静点!”沈亦舟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尽管他自己的手在剧烈颤抖,“这么大的雨,她跑不远!我们先找人!李叔!李叔!”
李叔已经被吓傻了,站在屋檐下发抖。
“快!叫人来!找孩子!”沈亦舟吼道。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阵微弱的哭声,忽然从车底传了出来。
“呜……妈妈……”
林知晚的动作瞬间定格。
她猛地扑到车边,趴在地上,往车底看去。
狭窄阴暗的车底,沈念安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兔子玩偶,满脸泪水,浑身发抖。
“念念!”
林知晚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拉她。
“妈妈……怕……”念念哭得嗓子都哑了,“车车动了……念念怕……”
原来,刚才沈亦舟急刹车,车子剧烈晃动,吓坏了躲在车里的孩子。她本能地钻到了最安全的车底,却因为太小,卡在了底盘和地面的缝隙里,出不来。
“别怕,妈妈在,妈妈来了。”
林知晚拼命地伸手,可她的力气太小,根本拉不动卡住的孩子。
“沈亦舟!快来帮忙!”
沈亦舟冲过来,但他那只断掉的手臂根本使不上劲。
他咬着牙,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扣住底盘的边缘,试图把车身抬高一点。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额角的青筋暴起,冷汗如雨下。
“一、二、三!”
林知晚猛地一拽。
念念终于被拉了出来。
母女俩滚作一团,跌在泥水里。
林知晚顾不上自己,一把抱住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
念念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小手死死抓着妈妈的衣服。
沈亦舟靠在车轮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发紫,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疼到了极点。
但他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俩,嘴角却慢慢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那是劫后余生的笑。
也是失而复得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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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老宅的客房里,点着蜡烛。
林知晚给沈念安换了干衣服,喂了热水,孩子终于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轻轻把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沈亦舟坐在沙发上,李叔正拿着木板和绷带,在给他做临时的固定。
“林小姐,这位先生的手臂骨折了,得赶紧送医院,不然要落下残疾的。”李叔一边缠绷带一边说。
沈亦舟疼得满头大汗,却始终一声不吭。
看到林知晚出来,他抬起苍白的脸,勉强笑了笑:“孩子……没事吧?”
林知晚看着他。
这个男人,七年前不告而别,七年后重逢,却为了救她们母女,断了手臂,差点丢了半条命。
她的心里,那座筑了七年的冰墙,裂开了一道缝。
“没事了。”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声音有些哑,“谢谢你,沈亦舟。”
沈亦舟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水。
“知晚,”他低声说,“当年是我混蛋。”
“我没资格求你原谅。”
“但今天……看到念念平安无事,我觉得……这条手臂断得值。”
林知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脸颊。
“别说话了。”
“等雨停了,我们下山。”
“这次,换我送你去医院。”
窗外,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沈亦舟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想,哪怕这辈子都只能做个“妈妈的朋友”,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她们,他也认了。
只要她们在。
只要她们平安。
这就够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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