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金陵回函

长沙公署大堂那场乡绅请愿风波落幕，乡绅人群渐渐散去，大堂内只剩下罗昂、陆赫扬、陈皮，还有面色铁青的霍文海。

霍文海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费尽心机煽动联名上书，当众逼审，本想借民情枷锁困住罗昂，逼陆赫扬自露马脚。到头来，陆赫扬一番家国论述扭转堂中气氛，罗昂当众出言保全，他所有造势，尽数落空。

“上将，此事不能就此作罢！”霍文海仍不死心，上前一步，“此人来历不明，证据已经送往南京，静待总部批复！”

罗昂淡淡瞥他一眼，语气不带半分起伏：“公文已递，静候南京回复即可。在此之前，不得再煽动乡绅、私调人手制造事端，扰乱长沙防务。霍上校，记住你的权责。”

一级上将威压铺开，霍文海喉头一哽，再多的话硬生生咽回肚里，只能不甘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公署大门，霍文海仰头望向北方，心中默念：等南京回信一到，罗昂的包庇、陆赫扬的隐瞒，全部都要清算。他还沉浸在自己即将扳倒大人物的美梦之中，丝毫不知，自己寄出的卷宗，早已偏离预想的审判轨道。

三日之后，南京加急密函抵达长沙军政公署。

信使单独将密封信函送入罗昂的机要书房，旁人不得经手。

房门紧闭，罗昂拆开火漆封缄。

信函内容分为两层。

第一层，是南京高层看到卷宗内陆赫扬档案后的批示：寻获陆赫扬，速令其归队。陆赫扬为我国稀缺高级战略人才，失踪期间隐匿民间一事不予追责。

第二层，是附带的密令，依旧只有罗昂一人可读：

陆赫扬归队之后，继续维持长沙对日布防计划。九门力量继续征用，待湘地防务稳固，照旧执行清剿计划。

罗昂指尖抚过纸面，心头重重一沉。

终于来了。

霍文海以为这封回信是定罪的判决书，可它实际上，是召回陆赫扬的调令。

陆赫扬的身份，不再需要隐藏。南京赦免他隐匿民间的过错，只盼他重回军中主持防线。

可最残酷的那一句，依旧静静躺在纸上。

九门，终究要被清除。

罗昂唤来心腹，低声吩咐：“先不要对外公开信函全部内容。只通知陆赫扬来公署见我。”

半个时辰后，陆赫扬独自踏入书房。

陈皮本想随同，被陆赫扬劝留在府中。

书房烛火摇曳，罗昂将密函摊开推到陆赫扬面前。

陆赫扬垂眸，一字一句读完信函，呼吸微微一顿。

失踪中将的身份，得到南京确认。隐匿长沙、藏身陈皮府这段过往，不予追责。高层召他归队，继续主持长沙御敌布防。

陆赫扬眼底掠过一丝释然。

在他看来，这是最好的结果。

身份光明正大，不再需要藏头露尾。他可以以中将的身份，正式向南京进言，陈述九门的价值，争取保全陈皮与九门众人。

他抬眼看向罗昂，唇角浮起浅淡笑意：“罗兄，这下，不必再遮掩。我可以正式上书，禀明九门一心抗敌，恳请南京保留九门这股本土力量。”

罗昂望着他眼底满怀希望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刀缓缓割着。

他不能说破那后半段密令。不能告诉陆赫扬，无论如何上书，九门的结局早已敲定。

“赫扬。”罗昂声音低沉，“归队之后，你要重回军政台面。往后，不能久居陈皮府邸。”

陆赫扬颔首：“我明白。我会兼顾军务，同时继续协调九门布防。只要允许九门为国效力，我会尽力稳住长沙防线。”

他满心筹划，全然看不见帷幕之后的算计。

罗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南京的回信，我会择日当众宣读。霍文海那边，他本想借这份卷宗构陷你，如今结局和他预想截然不同。”

另一边，霍文海在自己办公室焦躁等候消息。

信使抵达长沙的消息他已经打探到，却迟迟没有传来拘捕陆赫扬的命令。

霍文海心中不安，派人去公署打探消息，回报只说罗上将收到南京密件，闭门议事，没有任何抓捕行动。

霍文海心头疑窦丛生。

难道南京高层并不采信他呈上的证据？不可能，胶片、笔录、军官档案样样齐全。

他按捺不住，亲自前往公署求见罗昂。

罗昂没有拒绝，在大堂召见霍文海。

陆赫扬也一同在场，一身素长衫，从容静立。

罗昂当着霍文海的面，拆开那封南京来函，高声宣读公开部分的批示。

“经查，陈皮府中陆先生，乃是前线断后失踪的陆军中将陆赫扬。陆赫扬战时负伤失忆流落民间，隐匿长沙，并非逃逸。高层念其为国负伤，不予追责，即刻召其归队，共同主持长沙对日防务。”

话音落下。

霍文海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拼尽全力搜集罪证、煽动乡绅、私引密探，耗费这么多心力，想要揭发的“要犯”，竟然是南京苦苦寻找、要召回重用的战将！

他所谓的弹劾大案，从头到尾，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罗昂目光落在霍文海身上，语气冷肃：

“霍上校，未经上级许可，私自派遣密探暗访、煽动乡绅制造舆情，借公务泄私怨，扰乱地方安定。念你初衷自认查办匪患，暂不重罚。但往后，不可再擅自行动，一切行动必须上报审批。”

轻飘飘一句训诫，却将霍文海所有野心彻底击碎。

霍文海嘴唇哆嗦，想要辩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胶片、笔录、卷宗，他视若珍宝的铁证，全部变成了替南京确认陆赫扬下落的信物。

他费尽心机，亲手帮南京找到了陆赫扬。

霍文海踉跄后退半步，眼底的狂热尽数褪去，只剩下滔天的不甘与屈辱。

他耗费这么久，赌上前途，到头来，反倒成全了罗昂与陆赫扬。

大堂之中，陆赫扬神色平静。

身份尘埃落定，压在身上数月的伪装终于卸下。

可他不知道，危机并未消散，只是换了模样。

身份昭雪，只是第一重关卡。

真正的磨难，是当战事暂歇，南京挥刀向九门的那一刻。

离开公署，陆赫扬回到陈皮府邸。

陈皮正在槐树下等候，看见陆赫扬归来，立刻上前：“情况如何？”

“南京确认我的身份，召我归队，不再追究隐匿之事。”陆赫扬看着他，轻声道，“往后，我可以光明正大牵头，把九门纳入长沙防御体系。我会尽力上书，保住九门。”

陈皮望着他眼中的期许，默默点头。只要是先生所愿，他便追随到底。只是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军政之事，从来没有看上去这般简单。

而公署书房，罗昂独自坐在案前，再次翻阅那份密令。

他知晓，陆赫扬归队之后，两人要一同搭建长沙防线。可等到外敌威胁稍稍缓解，他就要奉命，亲手执行清剿九门的命令。

一边是军令如山，一边是他护了半生的人，还有陆赫扬拼尽全力想要保全的九门。

这道两难抉择，终将摆在他面前。

霍文海的阴谋暂时挫败，但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屈辱与不甘埋在心底，他依旧在寻找新的机会，伺机反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