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鹤归戎装

身份昭雪，风波暂歇。

长沙城连日紧绷的舆论骤然松弛，笼罩在九门头顶的“私蓄匪势、割据作乱”污名，随南京一纸批复尽数洗刷。

没人再敢说陆赫扬来路不正。

陆军中将、黄埔一期、德国名校高材生、曼施泰因亲传弟子、战时断后失踪的护国战将，任意一重身份，都足以压垮所有流言蜚语。

一日清晨，军政公署正式为陆赫扬补办归队手续。

褪去数月素色长衫，陆赫扬重新着上陆军中将制式军装。深绿戎装笔挺合身，肩章三星沉肃，洗去流落民间的温软茫然，彻底衬回属于将帅的凛冽风骨。

数月失忆漂泊，寄身九门，布衣藏锋。

今朝戎装重披，鹤归青云，锋芒再临。

罗昂站在公署廊下，静静看着他走来。

一身一级上将军装的他，军衔凌驾众人，权柄滔天，地位仅次于最高领袖。

可此刻望着眼前归队的少年同袍，眼底没有权位的俯视，只有经年寻觅、失而复得的沉敛温柔，以及无人窥见的深重煎熬。

“归队了。”罗昂轻声开口。

陆赫扬颔首，眉眼坦荡：“多谢罗兄护持。”

他坦荡致谢，真心感念罗昂在他隐匿落魄、无名无分之时，屡次暗中周全、顶住舆论压力保全他与九门。

他全然不知，这份保全只是暂时。

更不知，罗昂此刻心底翻涌的煎熬——

他看着陆赫扬一身戎装、满怀热忱，准备倾尽所学整合九门、构筑湘地防线，以为自己护住的是家国臂膀。

唯独他清楚，这副臂膀利用完毕，终要被南京亲手斩断。

“南京授意，由你全权统筹长沙民间武装整编。”罗昂压下所有心绪，恢复公事口吻，“九门人马、码头暗哨、地方私防，尽数归你调度。我予你全权。”

这是南京密令，也是罗昂能给到的最大庇护。

他能做的，是让陆赫扬在有限的时光里，尽情施展抱负、护住他想护的人、做完他想做的事。

至于终局的屠刀降临之时……

他只能独自背负所有罪责与抉择。

当日午后，九门全员齐聚长沙旧校场。

九门上下，尽数到场。

张启山一身少将军装，身姿挺拔，匪功洗白、沙场立功的血性沉在眼底；

二月红青衣素雅，沉静从容；

半截李神色冷厉，护妻护地盘；

吴老狗牵着小狗，机灵通透；

黑背老六负刀而立，孤冷沉默；

霍仙姑立在女眷之首，冷静周旋；

齐铁嘴摇着卦签，暗自观气；

解九袖手凝神，眼底暗藏惊色——

他终于确认。

这位与罗昂同赴东瀛、年少齐名的同窗，当年那个弃医从军、惊才绝艳的少年，真的回来了。

陈皮立在最前侧。

他依旧一身黑衣，不入公门，却死死站在离陆赫扬最近的位置。

从前他俯首，是报年少救命之恩。

今日他伫立，是心悦诚服、此生追随。

陆赫扬立于高台，中将戎装凛然，目光扫过九门众人，声音清亮沉稳，响彻校场。

“今日我归队，承南京授意，整编长沙地方防务。”

“诸位出身江湖，游走黑白，常年被军政忌惮、被世人诟病。”

“但今日，我不问出身、不究过往。”

他语气铿锵，字字落地有声：

“日寇虎视眈眈，华夏山河将倾。内乱可止，外寇难容。九门身怀绝技、扎根乡土、血性过人，是长沙最坚韧的本土力量。”

“自今日起，九门摒弃私斗、放下门派恩怨，归入湘地暗防体系。不为功名，不为权柄，只为——守湘江、护长沙、保万民、御外辱。”

九门众人尽数沉默。

他们半生闯荡，被军政清剿、被世人猜忌，从未有军政高阶将官，愿意如此平视九门、认可九门、重用九门。

张启山上前一步，少将身姿磊落：

“九门愿听陆中将调度，共御外敌，保我长沙。”

一语落定，九门全员齐齐颔首。

“愿听调度！”

声震校场，气贯长沙。

陆赫扬眼底浮出浅淡笑意。

他做到了。

他洗白九门戾气、规整九门行事、为九门争取到报国立身的机会。

他以为，自此九门便可挣脱覆灭宿命，以卫国之力，换一线存续生机。

台下暗处，罗昂静静伫立，无人窥见他眼底的苍凉。

他看着陆赫扬满心欢喜、筑梦山河。

看着九门全员赤诚热血、以身赴国。

看着所有人以为前路光明、功成可存。

只有他知道——

这一切热血与赤诚，从始至终，都只是南京棋盘上的过渡棋子。

利用其力，稳固防线。

待大局安定，一朝弃之，尽数清剿。

他护得住此刻的荣光，护不住来日的屠刀。

与此同时，公署偏僻办公楼。

霍文海独坐空室，面色阴沉扭曲。

昨日那场惊天反转，几乎击碎他所有傲气与野心。

他以为的罪证，是寻人大功。

他以为的覆灭，是对方的新生。

他沦为全场最大的笑话。

私引密探、煽动乡绅、构陷忠良、扰乱地方，最后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训斥。

可他没有垮。

屈辱越深，执念越疯。

他依旧不知道顶层秘令，依旧看不懂高层布局。

在他狭隘的眼界里：

是罗昂徇私护友、一手遮天；

是陆赫扬隐匿身份、欺瞒上下；

是九门借军功洗白、攀附权贵。

他不服。

他熬尽半生、屈居旁支、困于上校之位、步步谨小慎微。

凭什么一个失踪逃逸的将官、一群江湖匪类，能一跃成为护国功臣、受军政庇护？

霍文海死死攥紧掌心，眼底翻涌阴毒暗光。

明面上，陆赫扬手握整编大权、声望滔天、万众信服。

罗昂权柄在手、全程偏袒、无人能制。

九门借大势洗白，风光无两。

明面无路可破，他便走暗路。

他查不透顶层密令，抓不住陆赫扬罪责，扳不动罗昂权柄。

但他可以等。

等九门整编过程中的错漏，等民间势力与军政体系的冲突，等陆赫扬顾此失彼的破绽。

他不信，一群江湖出身的人，能一辈子循规蹈矩。

他不信，罗昂能永远滴水不漏。

他不信，陆赫扬永远完美无错。

“你们想借大势翻身？”

霍文海低声冷笑，字字阴寒。

“我就等着。等着你们功高震主、等着你们私势再起、等着你们再次落罪。”

“今日我扳不倒你们。来日，我必让你们全盘倾覆。”

长沙城，明暗两分。

明面之上：

将帅归位，九门戍边，万众一心，共御外辱，山河可期。

暗底之下：

秘令悬顶，终局已定，小人蛰伏，杀机暗藏，大劫将至。

陆赫扬的报国理想、陈皮的生死追随、九门的浴血新生、罗昂的独自负重、霍文海的疯狂反扑。

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座乱世长沙，紧紧纠缠。

而那场无人知晓的、最残忍的背叛与清算，早已在金陵深宫，悄然落子。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