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快件寄出,车马星夜北上。
长沙城内,霍文海没有坐等回信。
他太急了。
他熬了半生,屈居霍家旁支、屈居人下、屈居罗昂权柄之下,好不容易抓住足以颠覆格局的大案,半分耐心也无。
他深知——
卷宗抵达南京、高层核实身份之后,局势就不再由他掌控。
万一高层非但不治罪,反而重用陆赫扬,他所有算计都会变成自取灭亡。
所以,他要抢时间、造大势、定死罪名。
唯有把九门彻底钉死在“割据祸乱、私蓄武装、威胁地方”的罪名上,将来南京就算想保人,也碍于民情舆论、无法回转。
霍文海身为上校,权限不足动军政顶层,却极懂拿捏民间人心。
长沙连日来九门规整地界、肃清匪患、安定码头,本是利民之举。
可霍文海颠倒黑白、四处游走,连夜串联城中旧乡绅、老牌商户、落魄仕族。
他话术阴毒,句句诛心:
“九门积年匪性难除,近日收敛并非向善,是暗中私整武装、囤积势力!
陈皮私藏神秘高人,暗中调度九门全员,看似护城,实则割据自雄!
罗特派员姑息养奸、包庇纵容,长此以往,长沙不属军政,只属九门!”
旧乡绅本就畏惧九门江湖势力、素来敌视草根武人,被霍文海一番煽动,瞬间人心惶惶。
一日清晨。
长沙军政公署大门外,黑压压聚满数十名乡绅、商户代表,人人手持联名状。
请愿、控诉、陈情。
控诉九门拥兵自重、暗蓄私势、操控地界、祸乱治安;
控诉罗昂督办不力、纵容匪患、徇私包庇。
风声哗然,舆论翻涌,浊浪压城。
公署大堂之内。
罗昂一身一级上将军装端坐主位,金星肩章肃杀沉冷,面色平静无波。
阶下,霍文海立得笔直,眼底藏着得逞的锋芒,假意躬身汇报:
“上将,长沙民心汹汹,乡绅联名陈情,字字属实。九门近年看似安稳,实则暗藏祸心,借整顿地界之名私掌武装。若再不雷霆镇压、拘审陈皮及其幕后谋士,恐失民心、乱地方大局!”
他故意当众逼宫。
他要逼罗昂——
要么违逆民心、继续包庇,坐实徇私罪名;
要么强行拿下陆赫扬、彻查陈皮,亲手斩断自己所有软肋。
霍文海笃定,无论罗昂怎么选,都是死局。
大堂两侧公务人员尽数沉默,无人敢言。
一级上将坐镇,却被地方舆论死死架在火上烤,这是长沙军政数年未有之窘境。
罗昂垂眸,指尖轻轻搭在案上,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堂嘈杂:
“乡绅惶恐,源于流言。流言可破,乱象可止。”
他没有立刻抓人,也没有强行镇压请愿。
可这份“暂缓处置”,落在霍文海眼里,就是心虚、就是包庇、就是铁证。
霍文海趁热打铁,高声再请:
“上将!民心不可欺,舆情不可违!此人藏身九门、干预地方、私筹防务、来路不明,一日不查,长沙一日不安!恳请上将即刻传召陈皮府中那位谋士,入署当众问话,以安全城民心!”
这句话,彻底堵死所有退路。
当众问话。
当着全长沙官绅的面,审陆赫扬。
一旦陆赫扬军中手法、将帅格局暴露,身份彻底遮不住,罗昂再无半点回旋余地。
罗昂眼底微沉。
他知道,霍文海疯了。
为了权欲,不惜搅乱长沙防务、制造内耗、大敌当前自毁屏障。
可他不能动怒、不能擅杀、不能强行压制舆论。
他是长沙最高军政长官,一举一动牵系南京视线。
就在公署僵局将崩之时,门外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踏入。
陆赫扬一袭素色长衫,眉目沉静,无风自稳。
陈皮紧随其后,黑衣冷冽,周身戾气几乎压不住,九爪钩藏在袖中,随时可出鞘见血。他本死死拦着陆赫扬,不让他入这虎狼窝。
可陆赫扬知道——
他不来,罗昂难做。
他不来,九门背锅。
他不来,这场由流言掀起的内乱,会彻底耗空长沙抗敌根基。
乱世卫国者,最忌畏人言。
陆赫扬步入大堂,从容立在中央,目光平静扫过满堂官吏、扫过暗藏狂喜的霍文海,最终落回高位的罗昂身上。
四目相对。
一瞬千言。
罗昂看见他眼底的坦荡、赤诚、无惧风波。
唯独看不见——
他对顶层冷酷终局的一无所知。
陆赫扬微微颔首,声音清亮沉稳,响彻整座大堂:
“诸位既疑我来路不明、疑九门私蓄祸乱,我便自来,当众答疑,以正视听。”
霍文海心中大喜,立刻逼问:
“好!先生既然敢当众自证,那我问你!
你数月以来,暗中调度九门人马、排布江岸防务、规整地界势力,你一介布衣,何来军政布局手段?
你教陈皮收敛凶性、弃私斗、谋大局,你何以有此眼界格局?
你夜遇刺客,出手便是军中擒拿制式技法,你究竟是谁!”
连珠三问,句句刀锋,直指身份核心。
满堂目光尽数锁在陆赫扬身上。
陈皮气息骤冷,往前半步,欲替他挡下所有诘难。
陆赫扬抬手,轻轻按住他手臂,稳稳将他护在身后。
他抬眼,直面霍文海,字字坦荡、句句磊落:
“乱世将至,山河将倾。”
“我所学、我所谋、我所布,从来不是为割据私利,只为保长沙、护百姓、御外寇。”
“九门出身江湖,却愿弃旧日私怨、敛一身戾气、戍一方乡土。乡绅只见九门旧恶,不见九门今日护国之心。”
他环视满堂,声音铿锵:
“如今倭人虎视眈眈,朝鲜覆灭、半岛沦陷,华夏危在旦夕。外敌在前,军政未稳,长沙若自乱阵脚、自清臂膀、屠戮可用之人,来日敌军南下,谁守湘江?谁护长沙?谁保满城百姓?”
一席话,正气凛然,震得满堂寂静。
无人能答。
霍文海脸色瞬间铁青,他想构陷谋逆,对方却句句家国大义,直接把私怨构陷抬到了亡国危局之上。
陆赫扬目光落回霍文海身上,淡淡反问:
“霍上校一心清算内门、挑起内耗,可否告知众人——外敌将至,你今日清算九门,来日谁替你挡日寇炮火?”
霍文海语塞,面色惨白。
高位之上,罗昂静静看着堂中身姿挺拔、心怀山河的青年。
心底酸涩泛滥成灾。
他的少年,依旧这般赤诚、干净、以天下为己任。
拼尽一切护住九门,以为护住的是家国屏障。
却不知,他拼死守护的一切,早已被南京写好了结局。
利用,榨干,肃清。
罗昂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终于开口,声音沉定,一锤定音:
“陆先生所言有理。”
“国难在即,一致对外为重。乡绅疑虑,我会派人逐一安抚、公示九门布防功绩。”
“无实证之前,不得以流言构陷卫国之人。”
短短一句,当众护死陆赫扬,压死霍文海所有造势。
霍文海瞳孔骤缩,满心不甘却无力反驳。
他造尽舆论、逼尽死局,最后只换来罗昂一句公开庇护。
大堂风波暂歇。
可无人不知——
南京回信将至,身份即将大白。
最烈的风雨,才刚刚走到长沙城门之外。1
作者大大,这章看得我好揪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