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茶摊对质

长沙城南，湘江边的老茶摊。

秋风卷着江面上的水汽，裹着淡淡的茶苦。

陆赫扬应了茶摊老板托人捎来的口信，说是有外地客商想要商议码头货栈安保的事。陈皮放心不下，便换了一身粗布短衫，隐在不远处的柳树荫下，手始终按在袖中九爪钩的柄上，目光一刻不离茶摊方向。

邀约他的根本不是什么客商。

正是霍文海私自引来的两名南京密探。

二人一身布衣，看起来像是跑生意的行商，眼底却带着职业探员特有的审视，不动声色打量缓步走来的陆赫扬。胶片相机藏在竹篮夹层，方才已经悄悄拍下陆赫扬行走的姿态。黄埔与德国军校打磨出的步态，寻常读书人绝无可能拥有。

陆赫扬落座，从容端起粗瓷茶碗，没有先开口，安静等候对方说话。

为首的密探微微躬身，语气客气，试探的锋芒却藏在闲谈之中：“陆先生久仰。听闻先生深谙布防之道，替陈四爷打理码头与地界防务。我们是外地来湘经营物资的，听闻长沙时局不稳，想请教先生，若是江面上遇袭，该如何布防御敌？”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普通幕僚只会谈江湖巡守、家丁护院。唯有受过正规高级军校系统训练的军官，才会脱口而出专业的攻防战术。

陆赫扬指尖摩挲着碗沿，抬眼淡淡一笑，不慌不忙：“江上设防，无非三点。第一，暗哨分层，远近瞭望，用渔人为眼线，不设明岗，避免过早暴露；第二，船只分散编组，不可集中停泊，一旦遇袭，不会全军覆没；第三，预留撤退的隐蔽渡口，物资优先转移，人在其次。”

寥寥数语，条理清晰，完全是军中江防思路。

两名密探对视一眼，心底疑心更重。

为首密探继续追问，步步紧逼：“先生这套思路，不像是寻常江湖谋士所学。不知先生从前在哪谋生，师从何人？”

陆赫扬神色平静，早已经备好说辞：“早年四处游历，见过不少战乱地方，看多了流民守土自保的法子，随手总结而已。谈不上师承。”

“哦？”第二名密探开口，紧追不放，“听闻先生身手也不错，前几日夜里，陈皮府闯入刺客，先生亲自出手制敌，用的是军中擒拿手法。游历之人，怎会习得军方格斗术？”

这话一出，柳树荫下的陈皮指尖猛地收紧，杀意翻涌。他们果然把夜袭一事查得清清楚楚。

陆赫扬面上依旧不见慌乱，语气从容：“乱世流民，为自保学些防身技法，各地都有流传，算不上什么军中秘学。”

他滴水不漏，所有试探全部轻轻挡回，不留下任何能直接定罪的口供。

密探几番问话，套不出口供，但方才陆赫扬随口阐述的江防策略，已经被他们默记于心，连同偷拍的胶片，一并收好。

“今日多谢先生指点。”为首密探起身，面上维持客套，“我等还要在城中走访几日，日后若有机会，再来请教。”

两人转身离开茶摊，径直去找霍文海复命。

待密探走远，陈皮才从柳树下走出来，坐到陆赫扬对面，眉头紧锁：“这群人问话句句挖坑，就是来套你底细的。要不要我派人跟着，把胶片拿回来？”

“追不得。”陆赫扬轻轻摇头，“他们是南京来的人，一旦动手抢夺证物，直接坐实我们心中有鬼。霍文海就是等着我们铤而走险。”

陆赫扬望着奔流的湘江，轻声道：“他们手上有照片，有我谈论布防的记录，回去定会整理成证词。霍文海会拿着这些东西，一并送往南京。”

陈皮低声：“罗上将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我会派人送信给他。”陆赫扬道，“但罗昂身居高位，很多事情不便直接出面。如今证据落在密探手里，主动权暂时不在我们这边。”

另一边，霍文海的临时据点。

两名密探将胶片、笔录全部交给霍文海，复述方才茶摊的对话。

“此人谈吐格局极高，布防思路是标准高级军官的战术思路，绝非布衣。我们断定，他就是档案里失踪的陆军中将陆赫扬。”

霍文海拿起胶片，对着窗光细细查看，照片上陆赫扬在槐院指点舆图，陈皮立于一侧俯首听命，画面清晰。

他大笑一声，压抑许久的野心终于快要落地。

“很好！有照片，有笔录，证据齐全。”霍文海眼底燃烧着狂热，“我即刻整理卷宗，连同旧军官档案，一并加急送往南京。罗昂包庇、陆赫扬私通九门、陈皮私藏军方大员，三件大案一并呈上。”

他全然不知，南京高层收到这份卷宗，看到“陆赫扬”三个字，第一反应不会是治罪，而是——找到了。

他更不会想到，罗昂早已等候着这封送往南京的密件。

军政公署书房。

罗昂听完心腹的汇报，知晓茶摊的试探结束，密探取证完毕，霍文海正在整理卷宗，准备加急递往南京。

心腹躬身请示：“上将，霍文海的快件明日一早便会寄出。我们是否安排人手，半路截下卷宗？”

罗昂站在窗前，望着长沙城方向，肩章金星在烛火下冷硬。

“不必截。”

“截下卷宗，便是我主动销毁证据，南京高层立刻会怀疑我有私心。”罗昂声音低沉，“这份卷宗，必须送上去。”

心腹愕然：“可是一旦送到南京，高层看到陆中将的名字……”

“看到名字，才会终止霍文海的闹剧。”罗昂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高层一直在寻他。霍文海自以为呈上罪证，实则是替南京确认陆赫扬就在长沙。”

只是，随之而来的，便是南京的指令：召回陆赫扬归队。

罗昂心底泛起酸涩。一旦召回令下达，陆赫扬便要离开长沙，离开陈皮。而陆赫扬拼尽全力守护的九门，依旧逃不过“御敌之后，尽数清剿”的终局。

这件事，他依旧不能说。

“盯着霍文海的信使，保证卷宗平安送达南京。另外，传令下去，暗中保护陆赫扬。霍文海狗急跳墙，难保不会在信使出发前，再做一次极端举动。”

“是。”

心腹退下，书房只剩罗昂一人。

他取出贴身存放的那份绝密手谕，指尖抚过纸上的文字。

寻回陆赫扬，借九门御寇，事毕清剿。

一纸军令，割裂所有人的命运。

陆赫扬以为身份曝光之后，只要坚持卫国，就能保全九门。

陈皮以为，只要守住先生，无论军政如何施压，他都能护得住。

霍文海以为，这份卷宗是一步登天的敲门砖。

唯有罗昂清楚，卷宗抵达南京之日，便是棋局彻底翻转之时。

暮色漫过长沙街巷。霍文海连夜伏案，一笔一笔撰写弹劾文书，字字罗织罪名。

陈皮府邸的槐院，陆赫扬在灯下修改布防图纸，陈皮守在一旁，默默替他添上灯油。

暗流奔涌，箭已离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