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入秋,天阴沉得压城。
军政公署上校办公室,窗门紧闭,帘幕落尽,密不透风。
霍文海指尖捏着那张抄录完整的陆赫扬中将军务档案,纸页几乎被他攥出裂痕。
昨夜夜袭失利、当面试探无果,他已彻底笃定——陈皮府中那位无名谋士,就是前线断后失踪、举国报备阵亡的陆军中将,陆赫扬。
可他权限低微,眼界狭隘,自始至终只看得见明面清剿九门的公务,半点不知南京顶层两道绝密:
不知高层在举国寻回陆赫扬;
不知九门是“借敌御寇、用完即除”的棋子。
在霍文海眼里,这就是一场天大的徇私大案。
一级上将罗昂,包庇失踪现役中将;
陆军中将陆赫扬,隐匿身份勾结黑道九门;
九门四爷陈皮,私藏军方重员、蓄势私谋。
三条罪状,任意一条,都足以倾覆三人。
霍文海眼底翻涌着阴鸷的狂喜。
他不能贸然上奏。
无图无据,空口一份旧档案,扳不动手握长沙全权的罗昂。一旦罗昂反口辩驳、压下奏折,他这个区区上校,只会落得诬告上级、构陷同僚的死罪。
所以,他要做实证据。
做实——现役高级军官隐匿民间、操控江湖势力、私训非正规武装、干预地方军政的铁证。
黄昏时分,陈皮府邸后院槐院。
连日筹谋布防、规整九门暗线,陆赫扬连日劳心,头部旧伤隐隐作祟。
他倚着廊柱,指尖轻点长沙江岸布防草图,低声叮嘱身侧的陈皮:
“沿江暗哨全部换成九门心腹,不挂军牌、不亮兵刃,明面是货栈伙计、码头力夫,暗处镇守防务。日军若欲沿江渗透,第一道防线,必须是我们。”
陈皮立在他身侧,黑衣肃静,目光全然黏在他清俊疲惫的侧脸上,字字顺从:
“先生所言,我即刻安排。九门所有人马,听你调遣。”
陆赫扬抬眼,望向远处沉沉天色,语气沉定:
“内乱可缓,外寇不待。我保九门,不是徇私,是乱世惜战力。”
他此刻满心家国赤诚,一心一意想将九门野性尽数化为卫国利刃。
他不知,南京终局已定,无论九门如何向善报国,待对日局势稳固,依旧难逃清剿屠戮。
这份无人知晓的终局,唯有罗昂一人深埋心底,独自煎熬。
而廊外暗处,早已藏了霍文海布下的偷拍眼线。
微型胶片相机藏在袖口,镜头对准廊下二人。
陆赫扬指点江山、布局防务的从容将帅姿态,陈皮俯首听命、唯他是从的绝对臣服,尽数被定格、收录、留存。
一张张胶片,成了霍文海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要的,就是这一幕——
军方中将,隐身幕后,操控九门势力,私设防务、私掌兵权。
取证完毕,霍文海连夜私发密电,绕过罗昂,直通南京自己的靠山。
电文措辞字字诛心、刻意曲解:
【长沙九门余孽未除,陈皮私藏神秘高人,暗中操控九门武装、干预地方防务,疑似军方逃逸重员。罗特派员处处包庇、拖延清剿,恐生大患。恳请总部派遣机要密探,暗访长沙,核验此人真实身份,彻查徇私勾结大案。】
他刻意隐去陆赫扬身份线索,只夸大疑点、渲染谋逆风险。
他笃定:南京密探一来,只要查实对方是现役失踪中将、且私藏九门,罗昂包庇之罪、陆赫扬通野之罪,铁板钉钉。
届时他手握实证、立此大功,便可踩着一级上将、现役中将、九门势力,越级高升。
一日之后,长沙城外驿站,悄然驶入两名南京军统机要密探。
着布衣、藏枪械、隐行迹,无官文、无通报,绕过长沙最高军政长官罗昂,私行暗访。
这是霍文海的赌局,也是他的杀招。
他清楚罗昂权柄滔天、仅次于最高领袖,一旦提前得知,必会全盘压下、湮灭证据。唯有密探暗访、先做实罪证,再行上报,才能一击致命。
密探入城,行事极为老练,不进公署、不见官员,混迹茶楼街巷,以查地方谍情为幌子,专门打探陈皮府神秘谋士的一切踪迹、言行、手段。
很快,流言汇总,层层收拢:
此人谈吐绝非布衣,有顶层军政格局;
处事规整有度,布局极有章法;
短短数月,改写九门四爷心性,洗白黑道势力,规整地界秩序;
懂攻防、懂布防、懂大势,绝非江湖谋士所能比肩。
密探心中已然起疑:此人绝非寻常路人,定是军中高阶出身。
与此同时,罗昂的暗线第一时间截获异动。
公署顶层书房,一级上将军装笔挺,金星肩章冷冽肃穆。
罗昂捏着暗线传回的密报,眼底瞬间沉如寒潭。
南京密探,私入长沙,绕开自己,暗访陆赫扬身份。
他瞬间洞悉全盘阴谋。
是霍文海。
霍文海查到档案、偷摄实证、私引密探,想借南京之手,彻查陆赫扬、扳倒自己、覆灭九门。
可笑的是——
霍文海机关算尽、赌上前程构陷的“逃逸违纪中将”,恰恰是南京高层不惜代价、秘密遍寻、急需召回复用的护国战将。
霍文海眼界太浅、权限太低,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拼命揭发的大案,是高层绝密的寻人任务。
罗昂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底五味杂陈。
一边是军令如山的顶层布局:利用九门、终局清剿。
一边是他失而复得、死生与共的陆赫扬。
一边是霍文海不自量力、步步作死的阴狠算计。
一边是陆赫扬赤诚天真、一心护九门、全然不知终局的纯粹理想。
认知之差,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困死所有人的乱世大网。
心腹低声请示:“上将,是否拦截密探?是否扣押霍文海私发电报证据?”
罗昂沉默良久,声音低沉克制,带着无人读懂的疲惫:
“不必。”
“密探是南京来的,拦之,便是我心中有鬼,坐实包庇罪名。”
他不能拦、不能杀、不能阻。
他身为一级上将,位高权重,一举一动皆在眼底。一旦强行压下此事,便是谋私越权、罪加一等,反倒彻底葬送陆赫扬。
罗昂抬眸,望向陈皮府邸的方向,眼底藏着隐忍的偏执与疼惜。
“让他们查。”
“但盯着,不许任何人伤他分毫。”
他可以接下所有风波、所有罪责、所有高层诘问。
唯独陆赫扬,他寻了整整一年、拼死找回的人,绝不能再损一丝一毫。
此刻,陈皮府内。
陆赫扬已然察觉到城中暗流异动。
街巷多了陌生生面孔,茶楼酒肆多了打探九门风声的闲人,目光屡屡落在陈皮府邸方向。
他眸色微凝,轻声开口:
“有人从南京来,试探我的身份。”
陈皮瞬间周身戾气暴涨,九爪钩在袖中隐隐震颤:
“我去处理掉。不留痕迹。”
“不可。”陆赫扬抬手按住他,语气冷静通透,“私杀南京密探,是株连大祸。会连累九门倾覆、连累罗昂获罪。”
他缓缓抬眼,眼底是将帅的沉稳,却藏着无人知晓的前路茫然:
“他们要查,便让他们查。”
“我立身坦荡,一心为国,无负家国、无负长沙。”
他依旧坚信——
只要自己一心抗敌、九门一心报国,纵使身份曝光,也可凭赤诚换一线生机。
他依旧不知,南京的棋盘上,情义、赤诚、报国之心,从来抵不过政治算计。
密探已临,伪证已录,罗网已张。
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推向即将揭晓的终局。
一场顶层密令、私人执念、江湖情义、政治算计的终极碰撞,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