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公署档案室厚重的木门便被推开。
霍文海一夜未眠,昨夜夜袭失利的不甘像一根刺扎在心口。陆赫扬那一招军中擒拿术在他脑海反复回放,寻常布衣绝不可能习得这套技法。此人一定是军中之人,隐姓埋名躲在陈皮府中。
他遣退档案室值守的杂役,独自坐在堆满泛黄卷宗的长案前,翻查近几年前线阵亡、失踪军官的名册。
“陆军中将……黄埔出身……”霍文海指尖划过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目光一寸寸扫过,“还曾外派德国进修。”
这是他昨夜从逃回来的死士口中拼凑出的零碎特征。
名册一页页翻过,大多是校尉、少校一类中低层军官。直到翻到中部一卷,一行名字骤然撞入眼帘。
陆赫扬
军衔:陆军中将
履历:黄埔一期,留日学医,后外派德国陆军大学深造,曼施泰因门下。
事由:前线掩护大部队转移,断后失联,判定失踪,疑似阵亡。
霍文海瞳孔猛地一缩,指尖死死按住纸面,呼吸骤然急促。
找到了。
原来陈皮身边那个温文沉静的谋士,根本不是什么漂泊布衣。是当年名噪一时、失踪在战场上的陆赫扬中将。
霍文海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阴鸷。
罗昂!
一切都对上了。
罗昂主动请缨来长沙,表面是奉命清剿九门,暗地里原来是为寻找陆赫扬。校场训话刻意留手,昨夜半路截胡拦下夜袭,处处维护陈皮府邸,根本不是秉公办事,是徇私包庇旧友。
罗昂与陆赫扬早年一同留日,同入军旅,生死之交。难怪处处偏袒。
霍文海把卷宗合上,小心翼翼抄录下陆赫扬全部档案信息,将原件放回原处,不留痕迹。他不能直接声张。若是贸然上报,罗昂位高权重,手握长沙军政实权,未必能一举扳倒二人。
他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收集罗昂徇私、陆赫扬隐匿身份、与九门勾结的全套证据,一并递往南京,一次弹劾,连根拔除罗昂、陆赫扬,顺带覆灭九门,一举三得。
“等着。”霍文海捏紧抄写的纸条,眼底寒光乍现,“我会把你们全部拉下。”
与此同时,陈皮府邸槐院。
陆赫扬昨夜应付突袭,头部旧伤复发,此刻正靠着藤椅闭目休养。陈皮坐在旁边,用微凉的布巾轻轻敷在他太阳穴上,动作轻柔。
“霍文海昨夜受挫,不会只停留在派人偷袭。”陆赫扬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既然怀疑我是军方逃匿之人,下一步必然会去翻军务旧档。”
陈皮手上动作一顿,眉头紧锁:“一旦查到你的档案,所有伪装都会撕碎。”
“大概率,已经在查了。”陆赫扬平静道,“档案记录俱全,姓名履历都在,想彻底抹去很难。我们只能抢在他上报南京之前,拿到他私蓄死士、越权擅动武力的证据。”
“我去安排人手潜入公署档案室,毁掉这份记录。”陈皮当即就要起身。
陆赫扬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头:“万万不可。档案室守备森严,一旦失手,便是坐实我们畏罪销毁军务档案,罪名更重。”
“那该怎么办?”陈皮低声问。
“静观其变。”陆赫扬看向远处天际,“霍文海拿到档案,不会立刻动手。他野心极大,想要集齐全部筹码再发难。这段空隙,就是我们的机会。”
正说着,罗昂派来的信使登门,递来一张密笺。
笺上寥寥数语:霍文海今早独自进入军务档案室,查阅前线失踪军官卷宗,务必小心。
陆赫扬看完,将纸条燃尽。
“果然。”
陈皮脸色沉了下来:“霍文海手握你的身份底牌,随时可以发难。要不,我将他私养死士的证据直接送出去?”
“时机未到。”陆赫扬思索片刻,“现在抛出证据,只能指控他越权私斗。他大可以弃掉死士,丢卒保车,不会伤及根本。我们要等,等到他拿着我的档案准备上奏南京的那一刻,再将所有证据一并抛出。”
罗昂这边,在信使回报消息之后,独自坐在公署书房,指尖重重叩击桌面。
霍文海查到陆赫扬档案,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
一旦霍文海密信送往南京,陆赫扬隐匿身份、与九门往来这件事,会被无限放大。罗昂也会被扣上包庇要员、勾结地方门派的重罪。
心腹站在一旁低声请示:“特派员,要不要暗中截下霍文海送往南京的信函?”
罗昂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截信太过显眼,一旦被察觉,便是谋逆嫌疑。”他眼底满是忧虑,“赫扬身份曝光,局势会瞬间崩坏。”
他心底最担心的,不只是公事上的罪责。
一旦陆赫扬的身份公之于众,军政压力席卷而来,陆赫扬或许不得不离开长沙,回到军中。而陈皮,绝不会轻易放他走。
罗昂闭上眼,心底的焦灼与酸涩翻涌。
战火未起,外敌虎视眈眈。可内斗的罗网,已经缠到了他们三人脖颈之上。
霍文海拿到了最致命的底牌,正在暗中积蓄力量,静静等待一击毙命的时刻。1
好戳人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