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西的旧校场,今日被临时征用。
罗昂遵照计划,在此召集长沙地界九门相关主事与地方乡绅,当众宣读上级清剿九门的训令。
明面上,这是一场杀鸡儆猴的训话,给南京那边递答卷,也做给霍文海看。
台下人群错落,九门众人悉数到场。半截李面色阴沉,齐铁嘴捻着卦签低声盘算,解九袖手而立,眼底平静无波,早已看透这场戏台。陈皮站在人群偏侧,一身黑衣,脊背挺直。陆赫扬没有站在九门队伍里,而是以陈皮身边幕僚的身份,安静立于陈皮身侧,衣着素雅长衫,低眉垂目,尽量收敛身上属于军人的锐气。
霍文海就站在罗昂身侧,一身军装,目光锐利,一刻不停地扫过台下。他今日的目标,就是陈皮身边这个神秘谋士。
校场之上,高台。
罗昂一身军装,身姿挺拔,声音洪亮,顺着风传遍整片空地,字字严厉。
“九门势力扎根长沙多年,游走黑白,私藏禁物,屡犯地方条例。奉上级指令,即日起,勒令各家自查,收敛私刑,上缴非法器械,不得继续私设地界、结党横行。若再有滋扰地方之事,绝不姑息。”
话语铿锵,姿态凛然,完全是秉公办事的特派员模样。
霍文海微微颔首,神色满意。至少台面上,罗昂没有放水。
台下九门众人一片低低的骚动。不少人面露愤懑,本就抵触军政打压。
陈皮周身气压微微下沉,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陆赫扬。
陆赫扬极轻地摇了摇头,目光平静示意他稳住。
陈皮立刻压下戾气,收回视线,依旧保持沉默。
这细微的一个眼神交流,恰好落入霍文海眼中。
霍文海眼底疑心更重。
陈皮何等桀骜之人,往日谁都压不住,如今军政当众训责,他却只凭身侧青年一个眼神就收敛锋芒。此人分量,远超想象。
罗昂继续讲话,言语严厉,却留了余地。只追究过往私斗,不牵扯九门暗中筹备抗敌的布置。
训话持续半柱香,罗昂最后收尾:“为期三月,限期整改。若整改到位,后续可酌情考量。”
话音落下,台下解散。
人群四散,霍文海快步走下高台,径直朝着陈皮一行人过来,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实则来意不善。
“陈四爷。”霍文海目光越过陈皮,落在陆赫扬身上,故作客气地开口,“这位便是四爷府中那位谋士?久仰。”
陆赫扬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不卑不亢:“不敢。在下陆先生。”
“陆先生看着气度不凡,不知何处人士?先前在哪高就?”霍文海步步紧逼,当面试探,想要套出他过往身份。
陈皮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陆赫扬身前半寸,淡淡开口:“霍特派员,我的幕僚,一介布衣,四处漂泊,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出身。”
“哦?”霍文海轻笑一声,不肯罢休,“一介布衣,竟能规劝陈四爷改了多年行事风格,实在难得。方才校场之上,陈四爷听闻训令,按捺不动,全靠先生提点。先生见识广博,不如聊聊对当下时局的看法?”
他刻意抛出时局话题,想要引诱陆赫扬开口。若是寻常读书人,谈不出军政战略;可若是军中出身,言语间必会露出痕迹。
陆赫扬从容抬眼,语气平和,避开军政要害:“乱世之中,百姓只求安稳。军政整肃地方,也是为长沙安宁。我只是劝四爷守规矩,少生事端,安守本分而已。”
回答滴水不漏,无半句锋芒,挑不出任何破绽。
霍文海不肯死心,还想继续追问。
罗昂适时走过来,打断对话,伸手轻轻拍了拍霍文海肩膀:“文海,还有不少乡绅要接见,我们还有公务要处理。不必在此久留。”
霍文海心中不甘,但罗昂已经开口,不能当众违逆上司,只能暂且作罢。临走前,他又深深看了陆赫扬一眼,眼底的怀疑没有消散半分。
霍文海转身离开,罗昂余光飞快扫过陆赫扬,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随即一同离去。
人群渐渐散去,校场只剩下陈皮与陆赫扬。
陈皮看向陆赫扬,低声道:“霍文海方才咄咄逼人,差一点就要逼你暴露。”
“只是试探而已。”陆赫扬淡淡道,“一次没有收获,他不会就此收手。接下来,他会换别的法子。”
陈皮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赫扬的小臂,语气带着担忧:“下次他若是再当面刁难,我便直接带先生离开。不必陪他周旋。”
陆赫扬微微摇头,唇角浮起浅淡笑意:“不可。越是回避,越会引人怀疑。”
远处,罗昂站在公署马车旁,遥遥望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他看着陈皮自然流露的关切,心头那股熟悉的酸涩再次漫上来。但他清楚,眼下大局为重,私念只能暂时压下。
罗昂低声吩咐身边心腹:“盯着霍文海。他今日试探失败,一定会另寻手段,小心他铤而走险,暗中下手。”
心腹领命退下。
风卷着校场尘土扬起。
台前训话这场戏,算是圆满演完。
可霍文海的怀疑已经生根,接下来,他不会只停留在言语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