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赫扬一句话落下,廊下紧绷的对峙稍稍松了一线,却并未消散半分暗流。
陈皮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原本扣紧的九爪钩藏回袖中。他眼底的戾气敛去,只剩下沉沉的执拗,目光依旧黏在陆赫扬身上,不肯移开。
罗昂也微微收势,挺直的肩背松弛少许,可那层防备没有卸下。他侧头看向陆赫扬,眼底藏着一年寻而不得的惶惑与失而复得的珍视。
“家国为先。”陆赫扬缓缓重复,声音不高,穿透夜风,“日本虎视眈眈,内乱相斗只会自毁根基。罗昂,你身负清剿九门的公务;陈皮,你掌长沙九门一门势力。眼下不是我们三人在此争执私怨的时候。”
他先转向罗昂:“你要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可长沙一旦大乱,地方防务崩坏,他日敌军南下,这里便是最先失守的口子。霍文海一心借公事泄私愤,他要的不是安稳,是九门覆灭。”
罗昂颔首。这点他何尝不清楚。霍文海的野心,他一直看在眼里,只是碍于公文,很多事情束手束脚。
陆赫扬又看向陈皮:“你愿听我谋划,收敛行事,投身保家卫国,这份心意我记着。但九门终究游走黑白,一旦被霍文海抓住把柄,不仅你自身难保,你手下一众兄弟也会尽数陪葬。”
陈皮低声应:“只要先生无恙,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陆赫扬轻轻打断,“我不希望当年救下来的人,最后白白死在内斗之中。”
陈皮一怔,当年河滩毒蛇噬身的记忆翻涌上来,心底那股偏执,软了一块。
罗昂静静看着二人之间的互动,心底酸涩翻涌,面上依旧维持特派员的沉稳:“赫扬,你的意思,我明白。但公务压身,我不能直接搁置清剿令。”
“不必搁置。”陆赫扬眸光沉静,脑中飞速盘算,“可以做局。”
“做局?”罗昂挑眉。
“真假虚实,掩人耳目。”陆赫扬道,“对外,九门依旧受到打压整治,给南京方面,给霍文海一个交代。对内,保存九门力量,暗中编组,积攒人手物资,待到战事起,便是长沙一道暗防线。”
陈皮目光一亮:“先生打算如何安排?”
“罗昂来主持台面的清查,做出步步紧逼的姿态,迷惑霍文海。”陆赫扬有条不紊地陈述,“陈皮,你继续维持洗白的步调,表面上接受管束,暗中收拢愿意抗敌的人手。霍文海一心想抓九门的罪证,我们便给他一些无关痛痒的‘证据’,让他以为计谋得逞。”
罗昂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这个计划风险极大。一旦败露,你我,连同陈皮,都难逃罪责。”
“乱世谋事,本就没有万全之策。”陆赫扬淡淡一笑,眼底透出属于曼施泰因门生的锐利,“风险由我们三人一同承担。”
陈皮立刻接话,毫不犹豫:“我没有意见。先生去哪,我去哪。”
罗昂看向陆赫扬,目光深邃:“我可以配合。但我有一个条件。”
陆赫扬:“你说。”
“往后,你不能长久留在陈皮府上。”罗昂的声音带着不容退让的坚持,“你是陆军中将,身份不能一直隐匿。需要的时候,你要随我出入公署。”
陈皮当即蹙眉:“罗特派员这是要把人从我身边带走?”
“不是带走。”罗昂看向陆赫扬,目光温柔了几分,“只是,他本就该站在军政的台面之上,不该一直藏在九门的阴影里。”
陆赫扬夹在两人视线之间,略一思索,轻轻点头:“可以。两边兼顾。”
罗昂得到答复,紧绷的下颌放松些许。
陈皮虽满心不愿,却不愿违逆陆赫扬的决定,只能沉沉吐了一口气:“好。但若是先生受半点委屈,无论来自公署还是霍文海,我不会坐视不理。”
“一言为定。”陆赫扬伸出手。
罗昂伸手覆上,紧随其后,陈皮也伸手,三只手掌在月色下相叠。一纸乱世之约,就此定下。
可这份约定之下,三人各自心思藏于眼底。
罗昂盼着局势稳定之后,能重新将陆赫扬带回自己身边,不再让陈皮有长久相伴的机会。陈皮暗自打算,无论时局如何变化,都要牢牢护住陆赫扬,绝不让军政那边将人夺走。唯有陆赫扬,心中最重的永远是山河安危,情义是软肋,家国才是本心。
“霍文海那边,不可大意。”陆赫扬收回手,提醒道,“此人野心太重,疑心极深,我们任何一点疏漏,都会被他捕捉。”
“我会留意他的动向。”罗昂道,“我会假意采纳他的建议,继续对九门施压,麻痹他。”
陈皮冷笑一声:“霍文海若是敢暗中动手,我自有办法收拾他。”
“不可妄动。”陆赫扬轻声劝阻,“现在动他,会打乱全盘计划。暂且隐忍。”
陈皮顺从地收敛戾气:“听先生的。”
罗昂看着陈皮对陆赫扬这般言听计从的模样,心底那股熟悉的闷意又浮上来。
夜色更深。
陆赫扬头部旧伤又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
罗昂第一时间察觉,上前半步:“头又疼了?公署里面备有战地外伤的药,随我进去歇息片刻再走。”
陈皮也同时上前一步,站在另一侧:“府中早就备好汤药,比公署冰冷的药剂更适合先生。”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目光再次无声相撞,暗流再起。
陆赫扬看着一左一右两人,无奈轻轻叹气。
大局之约已定,可属于他们三人之间的拉扯,远没有结束。长沙的风雨,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