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浸透公署长廊,凉意入骨。
陆赫扬那句轻轻的“好”落定的瞬间,廊外骤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风声。
不待二人回头,阴寒刺骨的气息已经压了过来。
陈皮阿四立在月下。
一身黑衣,立如冷刃,眼底是翻到底的沉戾。
他今夜照常亲自来接陆赫扬回府,怕他旧伤复发、夜里头疼难捱。
却没想,远远站在廊下,清清楚楚听见了那句——
“你的安危,只能归我管。”
陈皮眼底最后一点温色彻底散尽。
这数月以来,陆赫扬失忆懵懂、无根无依,是他一寸一寸护在掌心。
旁人怕他陈皮阴狠嗜杀、避之不及,唯有他,把这位年少恩人、乱世落人,捧成了自己府上唯一的上宾。
他收敛半生戾气,压下满身凶性,听他布局、随他向善、依他救国。
九门四爷一辈子从不为人低头,唯独对陆赫扬,心甘情愿俯首听从。
陈皮一步步踏入廊中,目光死死锁在陆赫扬身上,语气低哑,带着偏执的紧绷:
“先生,夜深了,该回府了。”
他唤他先生,是敬,是恩,也是独属于他的名分。
罗昂侧身半步,不动声色,恰好隔在陆赫扬与陈皮之间半寸距离。
看似无意,实则强势拦护。
罗昂面色平静,官袍端正,语气却带着上位者的压迫与毫不退让的占有:
“陈四爷。本官尚有军务,与陆中将未尽之言。”
“未尽之言?”
陈皮笑了,笑意极冷,刀锋藏在眼底。
“罗特派员千里南下,清查九门,日日盯着我的把柄。如今倒好,盯着我的人了?”
一句话,直接戳破所有暗流。
廊下气氛瞬间冻结。
陆赫扬微微蹙眉,他刚复记忆,本想调和内外、一致对外,不想私怨内耗再起。
他轻声开口:“陈皮,罗昂与我——”
“我不管你们从前是什么交情。”陈皮骤然打断他,目光寸步不让,直视罗昂,“他失忆流落长沙,是我捡他、护他、养他。这数月日夜,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字字剜心。
罗昂眸色微沉。
“他是我同袍,我兄弟,我找了整整一年的人。”罗昂声线不高,却字字压场,“他属于哪里,轮不到四爷定论。”
“属于哪里?”陈皮眼底戾气骤起,“当年他救我命、救我奶奶,赐我半生微光。他落难之时,你在哪?!”
这句质问,猝然砸落。
罗昂一时语滞。
是啊。
他在千里之外苦苦寻觅、无能为力。
而陈皮,守在了他身边。
陈皮往前一步,气场凛冽,九门四爷的霸道尽数铺开:
“罗特派员想要公私兼顾?一边查办九门,一边抢我的人?”
“今日我把话放这。”
“天下大局、家国战事,我陈皮听先生的。保家卫国,我随他所愿。”
“但唯独他这个人——”
陈皮转头,目光落在陆赫扬身上,瞬间褪去戾气,只剩近乎卑微的偏执与珍视。
“是我的。”
陆赫扬心口轻轻一震。
他从未见过这般偏执蛮横、又这般赤诚热烈的陈皮。
罗昂眼底的隐忍醋意彻底翻涌上来,他侧过身,正对陈皮,气场分毫不让:
“四爷说笑了。”
“陆赫扬,黄埔一期,德国深造,陆军中将。”
“他是军政之人,是我生死之交,是乱世同袍。”
“他从来不属于九门,更不属于你。”
两大强者对峙,一官一门,一正一野,锋芒相撞,剑拔弩张。
一边是年少恩深、数月朝夕、舍命相护的偏执占有。
一边是竹马同窗、沙场同生、寻遍天下的宿命羁绊。
陆赫扬站在两人中间,月色落他眉眼,清俊沉静,却进退两难。
他知道。
陈皮的执念,是半生救赎之恩。
罗昂的执念,是年少死生之情。
良久,陆赫扬轻轻出声,压下这场一触即发的对峙。
“够了。”
他抬眼,目光澄澈却坚定。
“家国未安,外寇将至。”
“我归来,不是为了让你们争我。”
“是为了守山河。”
他看向罗昂,温柔是年少旧情:“罗昂,我不负你经年寻觅。”
他看向陈皮,温厚是救命旧恩:“陈皮,我不负你数月守护。”
夜风狂拂三人衣袍。
只是谁都听得出来——
情义皆不负,可偏爱,终要分输赢。
修罗场未结,拉扯,才刚刚入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