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署廊下风凉,月色薄冷。
陆赫扬说完那番家国诤言,胸中翻涌的血气渐渐沉落。
刚刚归位的记忆太过庞杂,旧年枪伤、头部重创的余痛隐隐缠上太阳穴,他身形极轻地晃了一下,极淡、几乎无人能察。
但罗昂看见了。
太熟了。
从日本年少同窗,到黄埔并肩,再到德国同历苦寒、战场共踏尸山——陆赫扬哪怕睫毛颤一下,罗昂都知他是痛、是累、是撑着。
罗昂伸手,又硬生生在半空收住。
他是中央特派员,手握清剿九门之权,立场悬在刀口。而眼前这人,失踪数月、流落长沙、被陈皮阿四藏在羽翼下,护得干干净净。
陈皮能护他安生数月,罗昂却连他死活都无从知晓。
一念至此,心底涩意翻涌,带着隐忍至极的醋意,压得他指尖发僵。
“头又疼了?”罗昂声音压得很低,只剩两人能听见。
陆赫扬微怔。
失忆数月,无人知晓他旧伤隐疾,连他自己都忘了旧年病根。
唯有罗昂。
他轻轻颔首,眉目淡凉:“无碍,老毛病。”
“失忆这些日子,”罗昂缓慢开口,字句克制,却字字带刺,是压了许久的在意与醋意,“你住在陈皮府上?”
这话问得平静,却藏着沉沉的占有欲。
陆赫扬听出来了。
他太懂罗昂,懂他外表端方持重、官样十足,内里最是执拗护短,从小到大,从来如此。
“是。”陆赫扬不避不瞒,坦然应下,“我流落街头,是他认我、捡我回去。”
罗昂喉间微紧。
捡回去。
何其刺眼的三个字。
他奔波千里、暗地私寻、夜夜难安,整整一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结果他的少年兄弟、他生死与共的陆赫扬,安安稳稳待在九门四爷身边,被陈皮日日照看、事事依从、奉为上宾。
霍文海说陈皮性情大变、收敛戾气、一心卫国。
罗昂此刻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不是陈皮向善,是陆赫扬在替陈皮立心、替陈皮指路、替陈皮撑住了一整片天地。
陈皮那一身收敛的温柔、那一身正道风骨,全是旁人夺不走的、独属于陆赫扬的恩赐。
罗昂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沉,语气依旧冷静,却带着一丝极轻的、委屈般的沙哑:
“赫扬,你可知,我来长沙,从来不是只为清剿九门。”
陆赫扬抬眼,定定看着他。
“我是来寻你的。”
月色落在罗昂侧脸,将他紧绷的下颌线映得冷硬无比。
“全军皆报你殉国,唯独我不信。我踏遍战地荒骨,寻你整整一年。”
“你失忆懵懂、无依无靠的日子,本该由我来护。”
字字克制,句句深情。
没有逾矩,却句句越界。
陆赫扬心口骤然一软。
年少东瀛留学,他年纪最小,课业最难、西医最苦,是罗昂替他挡下旁人欺辱;黄埔练兵苦寒,是罗昂替他裹伤夜谈;德国雪夜受训,是罗昂把暖炉尽数推到他手边。
罗昂这一生的温柔,从来只给了他一人。
“罗昂。”陆赫扬轻声唤他,语气软了下来,褪去方才朝堂诤谏的锋利,“我没事,我活着。”
“活着,却落在别人手里。”罗昂抬眼望他,目光深邃,带着隐忍的妒意与偏执,“你可知陈皮看你的眼神?”
陆赫扬一愣。
“他敬你、惜你、护你,不止报恩。”罗昂字字清晰,“他舍不得你走。”
廊外夜风簌簌。
陆赫扬沉默片刻,轻轻出声:
“我欠他救命收留之恩,也欠他年少一恩。若无他,我失忆流落,早已死在长沙乱世街巷。”
“可你是我的。”
罗昂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落下,又迅速压稳气息,强行收束所有失态,改为一句极沉、极郑重的——
“你是我罗昂,一生唯一的兄弟、唯一的同袍。”
“往后,你的安危,只能归我管。”
陆赫扬看着他,眼底微动。
他恢复记忆,看清时局、看透日方野心、看透山河危亡,本一心只想家国大义。
可此刻面对罗昂压抑了一年的思念、担忧、醋意与失而复得的偏执,他无法不动容。
乱世浮沉,众生皆客。
唯独罗昂,是他年少至今、死生不离的根。
陆赫扬轻声应:
“好。”
“往后,有你。也有家国。”
罗昂望着他清俊安静的眉眼,心底那股酸涩的醋意稍稍平息,却更深更沉地落了根。
陈皮留得住失忆懵懂的陆赫扬。
但恢复记忆、心怀山河、知过往知深浅的陆赫扬,从来只属于他罗昂。
风停月定。
长沙暗流未平,九门风波未歇。
而这场横跨年少、战场、失忆、重逢的暧昧拉扯,才刚刚开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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