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拾人,旧恩重归
民国烽烟漫过长沙街巷,秋雨淅沥,打湿青石板路。
陈皮阿四一身黑衣,戾气敛于袖中,刚处理完地界琐事,转身便在街角巷口看见了那个人。
青年身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衣,身姿挺拔依旧,只是眉目茫然,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空落。满身风尘,无军章、无身份、无过往,像一株被战火连根拔起、流落俗世的孤松。
是陆赫扬。
时隔十余年,陈皮一眼认出。
年少的记忆猝不及防翻涌而来——那年盛夏,他赤足下河,拼死捕捞螃蟹,只为换几副汤药给垂危的奶奶。河滩湿滑,毒蛇暗袭,毒牙入肉的剧痛席卷全身,他瘫在泥地里,濒死之际,是年少清贵的少年蹲下身,声音清亮又沉稳,快步跑回家唤来母亲。
陆家母亲妙手行医,救他性命,更日日登门调理,硬生生为他奶奶续了数年阳寿。
那是陈皮这辈子黑暗童年里,唯一的一束光。
可眼前的陆赫扬,全然不认得他了。
战火断后,头颅重创,赫赫陆军中将,一朝失忆,沦为乱世流民。
陈皮心口骤然发紧,所有杀伐戾气、阴狠桀骜,在这一刻尽数折碎。
他上前一步,雨声压过呼吸声。
“跟我走。”
青年抬眼,眸光温顺又茫然,不懂世道险恶,不懂人心诡谲,只是轻轻点头。
自此,九门四爷的府邸,多了一位无名的客。
无人知晓他的来历,只知四爷性情大变。
昔日动辄拔刀见血、睚眦必报的陈皮,从此收敛凶性,待人留三分余地,行事步步规整。府中大小布局、地界周旋、行事取舍,皆由这位安静温和的青年暗中提点、默默筹谋。
陆赫扬失忆懵懂,却骨子里自带将帅格局与远见,潜移默化间,一点点将深陷阴翳、游走黑白的陈皮,往家国正道上引。
密报呈递,罗昂起疑
长沙军政公署,烛火通明。
霍文海躬身立在案前,语气带着揣测与不甘,递上最新的密报。
“罗特派员,陈皮阿四近期异动反常,绝非往日性情。”
他字字清晰,句句挑拨,将连日观察尽数上报:
“此人近年大幅收敛戾气,不再肆意结仇杀伐,逐步洗白自身地下势力,甚至主动联络地方义士,投身保家卫国、护佑长沙地界之列。这般隐忍规整、心怀家国之举,全然不似阴狠偏执的陈皮作风。属下断定——陈皮身后,必有绝顶高人暗中操盘指导。”
案前的罗昂指尖微顿,捏着密报的指骨泛白。
他奉命南下长沙,明面是清查九门、整肃地方势力,无人知晓他藏在公事之下的私心——数年战役,大部队转移那一日,独自断后、从此杳无音信的生死兄弟,陆赫扬。
他找了整整一年。
遍寻战地残骸、走访流民残兵,杳无踪迹。世人皆言中将陆赫扬战死沙场,唯有罗昂不信。
同赴日本学医,同入黄埔从军,同赴德国受训,沙场并肩,生死相托。陆赫扬年少胸有丘壑,智谋冠绝同辈,文武双绝,纵观长沙一地,能改写陈皮心性、重塑其行事格局的高人,寥寥无几。
一个模糊又滚烫的猜测,骤然撞进罗昂心底。
是他吗?
那个失踪的、他找疯了的陆赫扬?
罗昂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线依旧冷静沉敛:
“继续查。查清此人身份、来历、所有踪迹。”
长沙风雨欲来,九门暗流涌动。他要找的人,似乎就近在咫尺。
记忆归位,山河诤言
秋雨初歇,月色破云。
蛰伏多日的旧伤骤然复发,脑海中破碎的画面轰然归位——日本留学的冷眼旁观、黄埔操场的铁血操练、德国军校的战术推演、漫天炮火的战场断后、为护全军独身挡敌的决绝,尽数回笼。
失忆数月的混沌、茫然、懵懂,一朝散尽。
陆赫扬彻底恢复记忆。
昔日那个温和懵懂、依附陈皮的谋士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锋芒藏骨、心怀山河、刚烈主战的陆军中将。
夜色深浓,他独身赴约,立于军政公署廊下,直面数年未见、遍寻他踪迹的罗昂。
故人相见,无寒暄温柔,唯有乱世家国的沉沉重量。
陆赫扬眸光锐利,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震碎乱世苟且:
“罗昂,你我自幼同窗,沙场兄弟,你该看得通透。”
“日本狼子野心,蓄谋已久,必大举侵华。朝鲜覆灭、韩地沦陷,便是华夏来日缩影。”
“如今当局一味退让、妥协求和,内斗不止、耗损国力,绝非长久之计。”
他抬眼,眼底是燃不尽的家国热血与清醒决绝:
“与其不战而亡,孰若战而图存。”
“大敌当前,所有私怨、党争、门派纠葛,皆为蝼蚁小事。
“放下内耗,摒弃私刑,九门与军政,当一致对外,共守华夏山河!”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两人衣襟。
罗昂望着眼前失而复得、傲骨依旧的少年兄弟,心底百感交集。
他找的人,回来了。
乱世的利刃,也,终于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