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一日冷过一日,梧桐树上残存的叶片接二连三被寒风剥离,盘旋着落在教学楼的过道上。高三的日子被试卷与考试填满,所有人都埋头向着期末与高考奔赴,只有洛诚,心里始终悬着一块落不下来的石头。
那枚银星星吊坠被洛诚装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金属贴着胸口,带着一点冰凉的触感。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他清楚,只要眼前这个“林子黔”看见这枚星星时流不出对应的情绪,所有伪装便不攻自破。
午休的教室大半人出去吃饭,余下的同学趴在课桌上午休,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林子衿刚吃完感冒药,脑袋依旧昏沉,昨夜残留的低烧还没有完全退去。他趴在桌面上,想要借着午休缓一缓精神。连日扮演弟弟的消耗,加上生病带来的虚弱,让他身心俱疲。
洛诚看准四下无人的时机,缓步走到他的课桌边。
椅子被轻轻拉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林子衿抬眼,看见洛诚站在自己面前,心脏瞬间往下一沉。
“出来一趟。”洛诚的声音压得很低,避开了教室里熟睡的其他人。
林子衿迟疑片刻,还是起身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这里背对着教室,很少有人过来,栏杆外是光秃秃的树梢,冷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露台之上,四下没有旁人。洛诚不再迂回,抬手,从口袋里取出那枚小小的银星星吊坠。银饰被摩挲得边角温润,星星的轮廓历经岁月依旧清晰。
吊坠被摊开在洛诚的掌心,递到林子衿眼前。
“还记得这个吗?”洛诚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脸,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林子衿垂眸看向那枚银星星。
陌生。
完完全全的陌生。
他从未见过这件东西,没有听过弟弟提起吊坠的模样,更没有芦苇荡黄昏里,关于丢弃星星的那段心事。他只能依照自己的揣测,努力模仿林子黔往日面对旧物时的局促。可眼底没有半分潮水翻涌的悸动,没有怀念,也没有疼痛,只有一片茫然。
这一份茫然,清清楚楚落在洛诚眼中。
林子衿的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他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若是表现得太过在意,会露馅;若是表现得太过淡漠,又恰好印证洛诚的猜想。进退皆是圈套。
“这是什么。”他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淡,试图蒙混过关。
一句话出口,洛诚肩头微微垮了下去。
心底最后那一点微弱的侥幸,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他设想过很多种画面,设想过林子黔看见银星之后的慌乱、窘迫、难堪。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直接问出“这是什么”。
“这是你的东西。”洛诚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高二夏天,老河边芦苇荡,你掉在那里的。你说过,不喜欢我的那天,就把它扔进河里。”
每一个字,都敲在林子衿的心上。
那些属于弟弟的私密心事,他一无所知。谎言已经无处可躲。
“我不记得了。”林子衿别开视线,避开洛诚的凝视,指尖攥紧校服的袖口,“过去太久,很多事我记不清。”
“不是记不清。”洛诚缓缓收回手,把银星星重新攥回掌心,眼底漫开一层灰蒙蒙的失落,“你根本就不该认识它。”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可他依旧没有办法真正戳破。双胞胎互换身份,这样离奇的故事,说出来只会被所有人当作一场荒诞的臆想。他拿得到破绽,却拿不到可以公之于众的证据。
露台的风呼啸而过,吹乱两人的发丝。
林子衿没有再接话。他知道,这场赌约,自己已经快要输了。只是兄弟二人的约定还摆在那里,他依旧不能主动坦白一切。片刻之后,他转身,独自离开露台,留下洛诚一个人站在寒风之中,握着那枚沉寂的银星。
镜头转向香港。
海边落日过后的余温还残留在记忆里。
自那日沙滩归来,林子黔的生活被工坊填满。他不再整夜辗转反侧回想B市的人和过往,大部分时间都埋在工作台前,画图、敲银片、打磨抛光。黎堰常常过来,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他创作,偶尔带来咖啡与点心,两个人闲谈设计、闲谈艺术,很少提起沉重的从前。
这天傍晚,工坊收工,天色慢慢暗下来。
黎堰开车送林子黔回住处。车子穿行在港岛蜿蜒的街道,街边灯火次第亮起。
“下周有一个小型独立首饰展,我有朋友参展。”黎堰侧过头看他,“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对你做设计,应该会有不少启发。”
林子黔指尖轻轻摩挲口袋里那枚海浪海蓝宝吊坠,眼底光亮澄澈。经历过无望的爱恋,如今被人这样平等地珍视对待,他的内心安稳而柔软。
“我想去。”他笑着应下。
车厢内暖光融融,晚风从半降的车窗流淌进来。
黎堰看着少年眉眼间舒展的笑意,心头微动。等红灯的间隙,他轻声开口:“林子黔,我想,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突如其来的告白,没有压迫,没有逼迫,只是平静坦诚的诉说。
林子黔的耳尖瞬间发烫,心跳骤然加快。过往,永远是他追逐着洛诚,小心翼翼揣着一腔心事不敢宣之于口。如今,终于有人主动向他奔赴而来。
他沉默几秒,抬眼看向黎堰,声音轻轻的,却无比确定:“我也是。”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词,只有两颗慢慢靠近的心。
同一时刻,B市的夜幕沉沉落下。
林子衿回到教室,脑袋依旧昏沉,方才露台对峙带来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晚自习前,他身体依旧不适,再一次去往校医院。
沈怀瑾看见再度前来的少年,眉头微蹙。
“烧还没退?”沈怀瑾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微凉。
“好些了,只是心里很乱。”林子衿坐在椅子上,卸下对外伪装的外壳,难得袒露几分真实,“我好像一直在扮演另一个人,活得很疲惫。我开始想,我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沈怀瑾整理着手边的医用器械,淡淡开口:“不必困在别人的人生里。你可以去寻找属于你自己的路。”
这句话落在林子衿心底。从前他来B市,目的只有一个——劝弟弟回香港。可经过这么久,他内心已经悄然改变。看着诊室里的药品器械,看着沈怀瑾冷静而温柔对待病患的模样,想要学医的念头,在心底愈发清晰坚定。
他想要成为像沈怀瑾这样的人。
窗外夜色浓重。
洛诚独自坐在座位上,掌心紧紧捏着那枚银星星。他已经百分百确定眼前的人不是林子黔,可他依旧分不清,远在香港的,和留在B市的,哪一个才是自己真正惦念多年的少年。
赌约的终点,正在一步步逼近。1
真的好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