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把教学楼和街道揉成一片朦胧的灰。
林子衿埋着头快步往前走,冰冷的雨水浸透校服外套,寒意顺着布料往骨头缝里钻。洛诚那句“他看向我的时候藏着压不住的喜欢”反复盘旋在脑海。
他演得出林子黔的语气、神态、写字笔迹,可那份滚烫的、不计回报的爱慕,他没有,也装不出来。这是这场赌约与生俱来的死穴。
方才洛诚只差一步,就要把一切戳穿。
只要林子衿松口半个字,这场兄弟之间荒唐的身份互换,就会彻底公之于众。他不能承认,只能逃。
回到出租的小屋,浑身湿透,他草草冲了热水澡,却依旧驱散不掉浑身发冷。夜里入睡之后,高热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第二天清晨,闹钟反复响过几遍,林子衿昏沉地睁开眼,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酸软无力。额头上烫得吓人。周测还要照常进行,可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住一整套试卷。权衡片刻,他拿上校园卡,去往校内的校医院。
校医院诊室里暖气融融,消毒水淡淡的气味漫在空气里。
沈怀瑾正坐在桌前整理病历,听见推门声响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面色泛红、眉眼倦意浓重的少年,微微一怔。这阵子他见过好几次“林子黔”,大多是偶然擦肩而过,还是第一次见他病成这个模样。
“哪里不舒服?”沈怀瑾把笔搁下。
“淋雨之后发烧,头很晕。”林子衿声音沙哑。
沈怀瑾伸手,体温计递过来。少年落座,指尖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连日伪装带来的疲惫在此刻尽数爆发。在别人面前,他必须时刻绷紧神经扮演林子黔;唯独在这间小小的诊室,不必时时刻刻提防洛诚的试探,不用复刻另一个人的性格,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可以稍稍松下来。
体温计读数出来,三十八度七。
“淋雨受凉引发的发烧。”沈怀瑾一边开药,语气平和,“最近高三压力很大?看你精神一直绷得很紧。”
简简单单一句话,猝不及防戳中林子衿心底。
长久以来,没有人看见面具之下真实的自己。所有人,同学、老师、洛诚,全部都把他当成林子黔。只有眼前这个医生,透过一模一样的皮囊,察觉到他藏起来的疲惫。
他沉默片刻,低声应答:“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有些身份,不是我想要的。”
沈怀瑾没有刨根问底打探隐私,只是把分装完毕的药推到他面前:“先按时吃药,多休息。人不必硬逼着自己活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温和的话语落在心上。林子衿抬眼望向他,心底某一处,悄然发生动摇。原本他只是抱着目的来到B市,劝弟弟返回香港;可如今,他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触动,一颗想要学医的种子,正在心底慢慢萌发。
B市的暗流仍未平息。
另一边,洛诚一夜都没有睡安稳。
昨日雨中对峙的画面不断回放。理智告诉他那个人绝对不是林子黔,可现实太过荒诞。没有物证,没有旁人作证,单凭神态眼神,说出去只会被当成高三压力下胡思乱想。
他回到家中,翻出自己收纳在首饰盒深处的物件——那枚小小的银星星吊坠。
当年芦苇荡黄昏,林子黔情绪激动,失手掉落在这里,被洛诚捡回保存。这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物证。
他原本不想动用这件旧物,可如今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他打定主意,要找机会拿出这枚银星星。真正的林子黔看见它,会翻涌万千情绪;而冒名顶替的人,只会对这件信物全然陌生。这一次,他要拿到无可辩驳的答案。
镜头切回香港。
周六如约而至。
傍晚的海边,落日把整片海面熔成橘金。咸湿海风卷过来,撩动林子黔额前的碎发。他将自己亲手打造的海浪海蓝宝吊坠揣在口袋,跟着黎堰一同踩过细软沙滩。
浪潮一层层漫上来,漫过脚面,微凉。
“完工之后来到这里,算是给作品一个仪式。”林子黔望向辽阔海面,声音被海风揉得很轻。
曾经他心心念念的只有内陆那条浑浊安静的老河,那片困住他年少情愫的芦苇荡。而如今眼前是无边大海,天地辽阔。
黎堰侧过头看向他:“不再回头看过去了?”
“会记得,但不会再沉溺。”林子黔笑了笑,拿出那枚海浪吊坠,落日光线落上海蓝宝,宝石折射出幽蓝碎光,“以前我总把喜怒哀乐寄托在别人身上。现在才明白,我自己就可以创造属于我的珍宝。”
黎堰目光温柔,伸手,轻轻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细沙。
少年的心轻轻震颤。这和对洛诚那种卑微仰望完全不同,是平等、互相欣赏的喜欢,不必委屈自己去讨好,不必小心翼翼揣摩对方的每一个神色。
远处落日缓缓沉入海平面,漫天晚霞铺展。
同一时刻,B市天色灰沉。
林子衿拿好校医院的药离开,高烧稍稍缓解,可赌约倒计时越来越近。洛诚手握银星星吊坠,正在等待下一次见面,准备抛出最后的杀手锏。
兄弟二人交换的人生,各自走向截然不同的分叉路口。7
蹲蹲下一章内容,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