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约,就在这一刻,无声地正式开始。他是假扮的林子黔,而门外的洛诚,对此一无所知。遥远的香港,真正的林子黔,也正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开始扮演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两张相同的面孔,两份错位的生活,答案就藏在往后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
教室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子衿深吸一口气,把方才和弟弟对峙时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去。他坐直身子,刻意放松下颌,模仿林子黔惯有的、略带散漫的坐姿,手肘随意搭在课桌边缘。方才交换完东西,弟弟已经拿着他的身份证件、简单的换洗衣物,由预先联系好的熟人接走,连夜飞往香港。
临行之前,兄弟俩只做了简短的叮嘱。
“记住我的习惯。不喜欢太甜的饮料,上课容易走神,面对洛诚会紧张,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林子黔的声音还仿佛回响在耳边,“要是撑不住,随时可以叫停赌约。”
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弟弟的眼神是执拗的。他不愿就这样草草放弃十几年藏在心底的喜欢。
林子衿当时只是点了点头。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看戏,只是心疼弟弟困在一段看不清前路的感情里反复消耗自己。两个月,这是他们协商好的期限。两个月之后见分晓:倘若洛诚能够识破,林子黔可以留在B市,继续他的追逐;倘若不能,他就要留在香港,试着翻过洛诚这一页,重新为自己活一次。
门被轻轻推开,洛诚走了进来。
夕阳的余光跟在他身后淌入教室,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晚自习预备铃还没有响,大部分同学还在操场或者走廊闲逛,偌大的高三教室零零散散只坐了几个人。洛诚径直朝着“林子黔”的座位走来,手里还拎着两瓶冰汽水。
“怎么一个人待在教室里?我找了你好一会儿。”洛诚把其中一瓶橘子味汽水放在桌角,动作熟稔自然,“傍晚夜市买的,记得你爱喝这个。”
林子衿的心跳微微一紧。
考验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眼前的人是弟弟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洛诚,他们一起长大,邻里相伴,少年时代几乎所有碎片都有彼此的身影。按道理,没有人会比洛诚更熟悉林子黔的一举一动。赌约成败的关键,就在这样细碎的日常对话与神态之间。
他记起弟弟的提醒,刻意稍稍垂下眼睫,避开洛诚的视线,声音压得柔和,模仿弟弟偏低的语调:“没去哪,就想回来坐一会儿。”
他不敢多说,言多必失。
洛诚却完全没有觉察异样,拉开旁边空置的椅子坐了下来,侧身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闲谈的松弛:“下午看见余希了,还问起你,说好久没约你一起出去。这周末有空吗?我们打算去城郊看枫叶。”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
林子衿瞬间懂了林子黔的郁结所在。
洛诚总是这样,温和友善,对谁都很好。他不会刻意伤人,可他的善意平均分给周围所有人,落在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的林子黔身上,就变成反复盘旋的失落。他看不出少年藏起来的心事,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把林子黔放在哪一个位置,还会自然地带上余希,发出集体出游的邀约。
若是真正的林子黔在此刻,大约会心口发闷,笑着却笑不到眼底,勉强找一个理由推脱。
林子衿复刻那份淡淡的落寞,轻轻摇了摇头:“周末还有不少卷子要刷,就不去了。”
“又是刷题。”洛诚有些无奈,“高三固然要紧,也别把自己绷得太紧。”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预备铃清脆响起,三三两两的学生涌回教室。洛诚不便久留,拍了拍桌沿:“那行,不打扰你复习。要是之后想出门了,随时跟我说。”说完便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林子衿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仅仅几句简单对话,精神已经高度耗竭。模仿一个人的神态、语气、小习惯,远比想象中艰难。一张一模一样的皮囊可以伪装,可骨子里的性格很难完全复刻。他只能尽量少说话,多倾听,用沉默掩盖破绽。
晚自习如期开始。
摊开属于林子黔的课本与习题册,满纸都是国内高三的应试考点。在香港,他接受私人教师的定制化教学,更多偏向人文、外语与思辨拓展,很少沉浸在海量刷题当中。看着一道道复杂的数理题目,他只能慢慢沉下心,一点点读题。周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环绕在耳边,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少年烟火。
一整晚强撑精神,等到晚自习结束,人流涌出教学楼,疲惫终于铺天盖地袭来。太阳穴一阵阵抽痛,钝痛顺着颞骨蔓延,还有轻微的眩晕。他以为只是一时劳累,回到宿舍洗漱过后,头痛非但没有消退,第二天清晨反而愈加明显。
室友见他脸色不好,随口劝他:“林子黔,你看着很难受,要不别硬扛,去校医院看一看吧。”
他犹豫片刻,点头应下。
校医院坐落在校园僻静的一角,小楼爬着藤蔓,隔绝了主校区的喧闹。推开门,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值班的是一位年轻男医生,名叫沈怀瑾。白大褂平整妥帖,细框眼镜后的目光安静温润,见有人进来,他合上手里的病历本抬过头:“哪里不舒服?”
林子衿刚要开口,习惯几乎战胜伪装。长久在香港和私教交流,他习惯于条理清晰地陈述症状,话到嘴边才猛然刹住,把已经到舌尖的专业表述咽回去。
“头很疼,有点晕,昨晚熬夜看书,睡的不太好。”他尽量说得像普通高中生那样随意。
沈怀瑾简单给他做了基础检查,测过血压,判断是精神紧绷引发的紧张性头痛。没有开具口服药,只递给他一管清凉外用软膏,细细叮嘱注意休息,不要长时间连续看书,每四十分钟务必起身放松眼睛。
递还药膏的时候,林子衿瞥见他桌案摊开厚厚的解剖学专著,书页边缘写满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
“做校医,也需要读这么厚的专业书吗?”他没忍住,轻声发问。
沈怀瑾浅浅一笑:“医学是永远要不断更新学习的学科,无论在哪一个岗位,都不能停下。大医院节奏紧张,校医院相对平和,但守护好孩子们的健康,同样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简简单单一席话,在林子衿心里投下一颗种子。
过去在香港,他的未来一直是模糊的。家里条件优渥,似乎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会被妥善安排,他却很少问自己,内心真正渴望成为什么样的人。看着沈怀瑾从容笃定的模样,一个陌生的念头悄然生根:或许,学医,也会是一条值得奔赴的道路。
离开校医院,秋日的阳光穿过梧桐枝叶,碎金一样洒在步道上。捏着那一小管药膏,林子衿慢慢走回教学楼。他还要继续扮演林子黔,继续这场危险的假面游戏。每一次和洛诚相遇都是一场考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也不知道两个月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的结局。
而跨越千里,港岛的白昼刚刚拉开帷幕。
真正的林子黔在哥哥宽大的公寓里醒来。
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湾泛着粼粼水光,海风透过半开的玻璃窗吹进房间。陌生的环境让他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反反复复都是B市的人和事:老宅的矮墙、少年时期和洛诚嬉闹的小巷、夜市汽水的霓虹。
他坐起身,茫然环顾四周。
这里是林子衿的世界。极简风格的大平层,书架摆满外文书籍,日程表上排满私教课。按照事先的安排,接下来他要代替哥哥,按时完成线上课程。可他很难集中精神,一翻开课本,思绪就飘回B市,飘向洛诚。赌约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他既抱有微弱的期待,又忍不住惶恐:万一,洛诚真的分辨不出真假呢?
上完上午的线上课程,他实在闷得慌,决定出门随便走走,想借逛街驱散满心纷乱。
没有明确目的地,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闲逛,拐进一条藏在繁华商圈背后的小众文创街区。转过街角,一间小小的手工珠宝工坊映入眼帘。落地玻璃窗里,陈列着一件件银质半成品,纤细的金属丝缠绕成花叶与星月,细碎宝石在灯光下流转柔和光泽。
林子黔停下脚步,不由自主贴向玻璃,看得入了迷。
工坊的门虚掩着,他犹豫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工作室里飘着银焊轻微的金属气息,工作台散落着钳子、锉刀与宝石原石。工坊主人热情地欢迎他参观。看着匠人亲手弯折金属、镶嵌碎石,将一团没有形状的银料化作独一份的首饰,林子黔心底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他从前在B市只埋头读书,从未接触过手工创作,可这一刻,强烈的好奇与欢喜席卷了他。
匠人告诉他,可以预约体验手工银饰课程。
林子黔立刻记下预约方式。走出工坊的时候,心里沉甸甸的忧愁好像被拂去一部分。他还不知道,这一次偶然的驻足,会开启属于他全新的热爱。也还不知道,不久之后,他会在这里遇见那个名叫黎堰的知名模特,一段新的缘分,正悄然等候着他。
相隔一千多公里,戴着两张一模一样假面的双生子,走向了完全不同的风景。
赌约仍在继续,故事才刚刚启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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