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天一天比一天冷。学校的树都光秃秃的,路上的人缩着脖子走。沈砚开始忙起来了,毕业设计、论文、导师见面,一样接一样,像永远也忙不完。
我理解,真的理解。大四嘛,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告诉自己别给他添乱,他要忙,我就少打扰。有天晚上我看着他跟导师的视频聊天,屏幕那头的人在讲论文,他认真地听、认真地记,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他该忙的时候,是真的该忙。我不该老想着让他陪我。
可我也记得,从前他再忙,也会抽空回我消息。从前他消息回得慢一点,会跟我说一句“刚在开会,晚点找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些解释没有了,只剩下干巴巴的一个“嗯”。
可人一忙起来,很多东西就会慢慢变味。
消息回得慢了。我发“今天去吃那家新开的砂锅吗”,他隔两小时回“在忙”。我发“晚上想见你”,他回“刚开完会”。我发“今天降温了,多穿点”,他隔了一天才回一个“嗯”。
我翻聊天记录。往下翻了很久,翻到最开始那段,一条一条地看。那时候他回消息多快啊,我发一句,他几乎秒回,还会多打几个字,会问我在干嘛,会跟我说“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我一边翻一边想,那时候的他,和现在这个他,到底哪个是真的。
我往下翻,翻到中间那一段,发现“我想你”开始变成我一个人说了。我发“我想你”,他回“嗯”;我发“你今天想我没”,他隔半天回“忙”。我看着自己那些一条一条发出去的消息,忽然有点不忍看,像是看一个人,在对着一扇越来越紧的门说话。
他的回复,永远是“嗯”“在忙”“刚开完会”。
我告诉自己别想多。他忙,他真的忙。可那些“嗯”,一个比一个短,短得我心里发慌。就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远,你喊他,他应一声,却连头都不回。
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跑去找他。到他出租屋楼下,给他打电话,说“我在楼下”。他“嗯”了一声,说“你上来吧”。我上楼,推开门,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堆文档。看见我进来,他往椅子上一靠,揉了揉眼睛,问“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就是想看看你。”
他站起来,过来抱了我一下,很轻,像应付。“忙完这阵就好了。”他说,“等我答辩完。”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顿了一下,没接话。我看着他眼睛底下的青,忽然又有点心疼。我说:“你睡会儿吧,我在这儿陪你。”他摇摇头,又坐回电脑前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对着屏幕的背影。他忙,我知道。可我总觉得,他好像也在躲着什么。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感觉,明明人就在我面前,可离我好像越来越远了。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没有送我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电脑前,背对着门,没有抬头。
那之后,我再去找他,他要么在忙,要么说改天。消息回得越来越慢。我终于鼓起勇气,说想跟他一起去戏剧社聚会。
那天我实在忍不住,跟他说:“我想跟你一起去戏剧社那个聚会。”
他停了一下,说:“你去干嘛。”
“……就去看看。”
“都是社里的人,你不认识。”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你去了也无聊。”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沈砚。”
“嗯?”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他才说:“你今天怎么了。”
“我问你,你把我当什么。”
“……”他好像叹了口气,“别闹了。我这会儿有点事,晚点说。”
然后他挂了。
我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就是发愣。
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他出租屋。他有钥匙我也有,他自己配给我的。我推开门,他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个杯子,杯沿有点脏。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瞬,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跟你说清楚。”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声音有点抖,“沈砚,我们到底算什么?我是不是你……男朋友?你从来没说过。你连让我跟你朋友一起吃饭都不肯。”
他皱着眉,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个:“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没怎么。”我说,“我就是想听你一句话。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低着头,不说话。我看着他的侧脸,等我。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不会说了,久到我自己先泄了气。我说:“算了,当我没问。”我转身想走。
“陆知。”他叫我。
我停住,回头。他还是低着头,没看我。声音闷闷的:“你非要现在问吗?”
“那什么时候能问?”我问他,“你忙完这阵。忙完这阵。我等你忙完这阵,等了一个多月了。我每次问你,你都说忙完这阵。”
他不说话了。
然后他做了个我没想到的举动。他抓起茶几上那个杯子,往地上摔。
玻璃碎了一地。碎渣迸开,溅到我脚边,有一小块擦过我鞋面。他吼了一句:“你能不能别逼我?”
我吓住了。真的吓住了。那一瞬间,他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火,我从没见过他这样。他一向是那种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人,从来不动气,可这会儿,他像一根绷紧的弦,一下子断了。
他也愣住了。吼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了,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碎玻璃,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两个人就站在满地的玻璃渣中间,谁都没动。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过了两秒,他蹲下来,去捡那些碎片。手一滑,指腹被割了一道,血珠渗出来,滴在玻璃渣上。
我蹲下去拉他的手:“你手破了。”
他甩开。
甩开之后,他又抓住了我。一把把我拉起来,按进怀里,很用力,勒得我有点疼。他声音哑了,在我头顶说:“……对不起。”
他抱着我,抱了很久。我闻到他衣领上的味道,还是那个皂角的味道,胸口一抽一抽的。我把脸埋在他胸口,感觉到他心跳得也快,咚咚咚的,跟我的一样乱。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我喜欢你”。也没有说过一句“我们在一起吧”。
他说的,只有“对不起”。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地上那片玻璃渣。那个五块钱的钥匙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包上掉下来了,落在碎渣边上,塑料的,磨得发白。
元旦那阵,我二十一岁生日到了。我提前订了他爱吃的馆子,订了个两人位。是那种很小的店,墙上有玻璃瓶插的假花,老板娘很热情。从六点等到八点,又等到九点。服务员来问了两回,我都说“再等等,还有个人”。
九点半,我给他打电话,没接。十点,又打,没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一遍一遍地看。隔壁桌的情侣已经吃完了,正在结账;门口有人进来,我抬头看了一眼,不是他;又进来一个人,也不是。我每看一次,就告诉自己,下一分钟他就来了。可每一分钟过去,他都没来。
服务员又过来问:“还加菜吗?”我说不用了。她又问:“先生,您一个人吗?”我笑了一下,说“等人”。
等到快十点半,我终于承认他不会来了。我点了菜,一个人吃。点了他爱吃的辣子鸡,也点了我爱吃的糖醋里脊,摆了一桌子,又凉了半桌。菜凉了,辣子鸡的油凝住,糖醋里脊的汁也结了。我一个人,对着这一桌子菜,夹了一筷子,又放下。
蛋糕是我自己带的,小小的一个,插了蜡烛。我一个人点了火,一个人吹了。
蜡烛一根一根烧到底,油滴在蛋糕上,滴成一圈一圈的痕迹。我看着那根蜡烛烧完,火苗跳了几下,灭了,冒出一缕细细的烟。
十一点,手机亮了。他发来一句:“抱歉,剪片忘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窗外那家馆子的灯照着玻璃,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隔壁桌的情侣在分一块甜品,你一口我一口,笑得很小声。
我把蛋糕切开,一个人吃完了一整块。奶油甜得发齁,我一口一口往下咽,没停。吃完,我坐在那儿,看着空空的盘子,坐了挺久,才结账走了。
那条围巾,那时候还在他家沙发上。我没去拿。
不是忘了。是我不敢。我怕我去了,他连让我进门都不肯了。我想,只要我不去拿,那条围巾就还“暂住”在他那儿,我跟他之间,就还留着一个下回见面的由头。哪怕这个由头,我也知道它越来越假了。
可我还是没去。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对着那条(后来买的)围巾看了很久,忽然想,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不是你想留就能留住的。围巾是这样,人也是这样。1
细节拿捏得太到位了,太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