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戏剧社结业聚餐。社里包了个轰趴馆,说是庆祝这一年收尾,也是送别即将毕业的人。我本来不想去,可沈砚那天给我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你也来吧。”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我想,他既然让我去,是不是说明,他还是想让我去的。那天下午我翻遍了衣柜,挑了一件干净点的卫衣,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又觉得太刻意,最后还是换回平时穿的那件。临出门,我犹豫了一下,又回头把那条红围巾找出来,围上。我想着,戴上它,他总该记得我。
我最后去了。
轰趴馆人很多。一进门,热气混着音响的震动一起扑过来。气球、啤酒、投影,音响放得很大声,把人的说话声全盖住了。有人端着酒杯在人群里穿梭,有人在点歌,屏幕上歌词一行一行往上滚,灯光五颜六色地转,照在人脸上,忽明忽暗。
我端着一杯可乐穿过人群。满屋子都在笑,音乐很响,可那些笑和音乐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罩在我外头,进不来。我像个局外人,端着杯子走,跟人点头,笑一下,又走。有人跟我打招呼,叫“陆知”,我应一声,其实没太看清是谁。有人拉我玩游戏,我说不了,站一会儿。我把可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头上炸开,凉丝丝的,又咽下去。
我一直在人群里找那个灰蓝色的身影。我想,他应该会来的。他是社长,结业聚餐他不可能不来。我一边跟人寒暄,一边用余光扫着门口、扫着吧台、扫着人最多的地方。每次有人推门进来,我都会抬头看一眼,看看是不是他。每次都不是。
我喝了一口可乐,又放下。旁边的投影正放着社里这一年排的戏的片段,屏幕上有人穿着戏服在台上鞠躬,底下的人鼓掌。我看了两眼,忽然想,如果他也像这出戏一样,是演出来的就好了。可他不是。他是真的。是真的,才这么难。
我本来想去找沈砚。转了一圈没找着。有个社里的女生拉住我,说“陆知你过来,给你介绍个人”。我被她拉着走了一段,心思却一直不在,眼睛在人群里找那个灰蓝色的身影。找了好一会儿没找着,我就说想去趟洗手间,抽身出来了,往走廊那边走,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缓一缓。
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比大厅里暗。我靠在墙上,把可乐放在窗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我想,等一会儿我就去找他,跟他说说话。哪怕人前不能怎么样,至少私下里,他总该还认得我。我这样想着,心里好受了一点,又端起可乐,沿着走廊往里走,想看看洗手间在哪。
走廊拐角处,我停住了。
沈砚靠在吧台边。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长头发,白毛衣,很漂亮。她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沈砚小臂上,仰着头跟他说话,说到一半笑了,肩膀轻轻晃。
沈砚也在笑。
那种笑,我从来没见过。放松的,不用藏的,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的笑。他跟他朋友、跟社里人说话,从来都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谁都能接的客气。可这会儿不是。这会儿他笑得那么自然,像是整个人都亮了一下,连眼角的弧度都是软的。
我站在原地,端着那杯可乐,觉得脚底下有千斤重。
那个女生——后来我知道她叫林晚——先看见了我,很礼貌地朝我点了下头,问沈砚:“这位是?”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看见我的那一秒,他脸上的笑收住了。不是慢慢收的,是“啪”地一下,一秒没收住,眼神先冷了下来。
那个女生的手还搭在他小臂上。她好像没感觉到什么,还笑着看我。
屋子里音乐声很大,人很多,可那两秒,静得我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很平:“学弟。”
他说:“来帮忙收尾的。”
“学弟”。两个字,把我钉在原地。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我看见林晚笑得那么自然,看见沈砚那么自然地跟着她转身,看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另一头。我忽然想起来,我也从没在别人面前叫过他“男朋友”,甚至没叫过他的名字加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藏得那么深,深到连我自己都找不着一个词来叫它。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杯可乐的气泡一个劲儿往上冒,咕嘟咕嘟的,又一个个破掉。气泡一个一个地炸开,像我心里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堵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走路的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我忽然想,他大概早就想好该怎么处理我了——在人前,叫我一声“学弟”,客客气气,把我归到“学弟”那一类去。这样既不会有人起疑,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之间有过什么。他处理得真好,好到我连个说“不”的立场都没有。
我没喝。也没放下。就那么站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没入人群。林晚挽着他的胳膊,走到吧台那边,有人递酒给他,他接过来,笑着跟人碰了一下。我忽然想,我好像从来没跟他一起,这么自然地在人前站过。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挑没人的角落,天台上、他的出租屋里、半夜的操场上。像是我们这段关系,天生就只配藏在暗处。
我站在走廊拐角,身后是热闹的屋子,身前是空荡荡的走廊。没人注意到我。我站了很久,久到那杯可乐的汽都跑光了,喝一口,是凉的、甜的、没气的。
我最后扫了一眼他的书包。那书包我认得,灰蓝色的,挂在他椅背上。那个五块钱的钥匙扣,已经不在了。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新的,精致的,皮质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好东西。
那个钥匙扣,是我十月初送他的。塑料的,印着句很冲的话,我在地摊上随手买的。我一直以为它会一直挂在他书包上,像是我和他之间,那么一点点看得见的联系。可现在它没了,换成了一个我不知道是谁送的、精致的皮质钥匙扣。就像那个位置上,早就没有我的东西了。
风从侧门灌进来,很冷。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围巾不在。
出门前我明明绕好了,可这时候才想起来,今天出门我忘了戴。那条红围巾,还躺在他家沙发上。
这次我没回去拿。
我把那杯可乐放回吧台,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身后那个热闹的屋子还在笑着,音乐还在响,跟我进来时一样。可我知道,那里面没有我的位置。我出来的时候,连回头看一眼都没看,我怕再看见他挽着她的样子。
外头风很大,吹得树叶子哗哗响。我走了很远,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路边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我走进去,买了瓶水,站在货架前,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我拿出手机,点开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们聊聊。”又删了。重新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又删了。最后我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出便利店。
路灯底下,风把衣摆吹起来,吹得我眼睛有点发酸。我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忽然发现,原来我一直没弄清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以为是爱情。我以为那些天台上、冰箱里的日子,是两个人互相喜欢,只是没来得及说出口。可从头到尾,他连一句“是”都没说过。
他叫我“学弟”。他让人看见我的时候,只说我是“学弟”。
“学弟”这个词,我从前听着,只觉得亲近。可今晚这三个字,忽然变得特别重,重得我有点喘不上气。我忽然明白,在他那儿,我从来就只是“学弟”。是那个推错门、把围巾落在他那儿、后来又自己凑上去的学弟。我们之间那些天台上、冰箱里的日子,他大概是当成了一段谁也不知道的小插曲,一段不会影响他往后人生的插曲。
我忽然想,这三个月,我到底在跟谁谈恋爱。是跟那个天台上帮我绕围巾的人,是跟那个冰箱光里亲我的人,还是跟这个在人前叫我“学弟”的人?他们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我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把这三个月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我好像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他。
我摸了摸脖子。今天出门忘了戴那条红围巾,现在脖子空空的,凉飕飕的。那是我头一回觉得,那条围巾不在我这儿,是件挺空落落的事。它还在他家沙发上,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忽然想起那个钥匙扣。五块钱,塑料的,印着句很冲的话。我把它送给他那会儿,是真心觉得,这个人,我愿意把身上带着的东西给他。可他把它换了,换成了一个我不知道是谁送的、精致的皮质钥匙扣。也许在他那儿,我一直就像那个塑料钥匙扣一样,随手可以换掉,换了也就换了,他不会想起。
我站在风里,想笑,又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