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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冰箱前的舞蹈

记忆犹新AllTooWell

时间过得快。十一月到十二月,好像是踩着树叶滑过去的。学校那条路的银杏叶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天一天比一天冷,我出门都得把围巾绕紧了。

那阵子我开始习惯往他出租屋跑。他大四,在外头租了个一居室,不大,东西却堆得讲究。书架上摆着一排剧本和小说,桌上有盏暖光的台灯。周末我去,他在厨房做饭,我在旁边洗菜。水龙头开着,水花溅到袖子上,他看见了,抽了张纸巾让我擦,说“袖子湿了难受”。

“你怎么知道我袖子湿了?”我低头看,果然湿了一小块。

“看你手腕。”

我“哦”了一声,擦了。他低头继续切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我站在水池边,看着他后脑勺,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那天他做的是番茄牛腩,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热气把厨房烘得暖烘烘的。我帮着把青菜择了,又问他要不要放辣椒。他说放一点。我放了一点点,端上桌的时候,他尝了一口,说“还行”。就两个字,我听出他是满意的。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谁也不说话,就听见筷子和碗碰在一起的声音,偶尔他给我夹一筷子菜,我低头吃掉。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看了一会儿,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问“看什么”。

他说:“没什么。”又低头吃饭。

那顿饭吃了很久。吃完,我主动去洗碗,他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也没走。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笑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碗都忘了洗,站在水槽边愣了半天。

那个钥匙扣还挂在他书包上。挂得久了,塑料边磨得发亮,走路的时候撞在书包侧袋的拉链上,叮当叮当地响。我听了就不想让它停。

“你老看它干什么?”他问我。

“没。就看看。”

“一个破钥匙扣,有什么好看的。”

“它好看。”我说完自己都有点臊,“挺好看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嘴角却像是弯了一下。

他从来不在朋友圈发我。不拍照,不打卡,出去吃饭他付钱,也从不让服务员问“两位是朋友吧”这种话。有一次我们出去吃饭,服务员问要不要坐包间,他说“不用,就我们俩”。坐在大厅里,人声鼎沸,他给我夹菜,说“这个好吃”。我们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可我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一起。

我有时候想问他,为什么不发。可我看着他,又咽回去了。我怕一问,就把那层东西捅破了。我想,也许他只是性子内敛,不爱在朋友圈晒这些。也许等到毕业了,一切稳定了,他会愿意让别人知道。我这么告诉自己,一天一天地,就这么说服了自己。

戏剧社的人见了我也只是笑着点点头,谁都不知道我们什么关系。有一次社里聚餐,有人起哄问社长怎么不找个对象,他端着杯子笑,说“毕业再说”。

我坐在对面,把杯里的可乐喝出气泡。气泡一个劲儿往上冒,又一个个破掉。

“你说是吧,陆知?”那人忽然把话头转向我。

我愣了一下:“啊?”

“社长说毕业再找,你信不信?”

我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喝可乐。沈砚也没接话,就那么笑着,像我们真的只是学长学弟。

我其实问过一次。那天晚上在他出租屋,外头下着雨,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屏幕上放着一部老片,剧情我没看进去,光顾着听窗外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盯着屏幕,忽然问:“我们算什么?”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声音又轻又虚,像怕被雨声盖过去,又怕它没被盖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我头发,说:“别想那么多。”

“……哦。”

我没再问。电影演到哪了我没看进去,只听见窗外雨还在下。他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中间隔着一小段空。

到十二月,快过年了。学校放假,宿舍楼空了,我原本要回老家,临了又改了主意,说票不好买,不回了。其实票好买,我就是不想走。他也说家里催过,他没接电话,我也不好意思问为什么。就那么,两个人都留下了。

除夕那晚,楼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味从窗缝飘进来。我们煮了速冻饺子,热腾腾端上桌,电视开着放春晚,谁也没看,就让它在那儿响着。主持人笑得很大声,底下一片掌声,我们俩却安安静静地吃饺子。

“你妈那边,”我试探着问,“不催你回去?”

他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催了。我说忙。”

“忙什么?”

“忙毕业。”他顿了一下,“忙……”

他没说完,把饺子塞进嘴里。我看着窗外炸开的烟花,红的,绿的,把夜空照亮了又暗下去,没再问。

屋里只有电视的声音。我低头吃饺子,忽然发现他给我倒了杯热水,搁在我手边,杯口还冒着热气。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麻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说“慢点喝”。就这三个字,我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地方,好像又往下落了落。

十二点快到的时候,楼下的鞭炮声密起来。他起身去关窗,窗外的冷风一下被挡在外面,屋里的暖意聚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也没那么孤单。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我饿了,趿着拖鞋去厨房拉冰箱门,想拿点喝的。

“咔”的一声,冰箱门弹开。里面那盏白晃晃的小灯一下子亮了,冷白的光照出来,把我的侧脸、我手里那半罐剩可乐、还有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他,一起照得清清楚楚。

客厅没开灯。窗外烟花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红的绿的,忽明忽暗,和冰箱里那点冷光搅在一起,落在地板上,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愣在那儿。他站在我身后,离得很近。呼吸落在我后颈上,痒痒的。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

不知道是谁先哼起了一个调子。很轻,不成调,像是随便哼哼的。他跟着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两个人就着冰箱门这一小块亮处,在灶台前慢慢晃起来,像跳舞,又不像,就是踩着那个调子,脚跟脚地挪。冰凉的瓷砖地面,拖鞋踩上去,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我踩了他三脚。第一脚不小心,后两脚故意的。他笑着,弯腰把我脚踝捞住,握了一下,又松开。

“你故意的。”

“没有。”

“还说没有,三脚。”

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冰箱的冷光把我们照得清清楚楚,我看见他眼里的笑意,亮亮的。

节奏慢下来。他手还搭在我脚踝上,没松。冰箱的冷光从下面打上来,把他的下巴、他的脖子、他垂下来的睫毛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先碰了一下我的额头,又碰了一下鼻尖,最后才落到嘴上。

这次不是试探。

他一只手扣住我后脑勺,另一只手揽着腰,把我往他那边带。我后背贴着冰箱门,铁皮凉得我一缩,他像是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管。冰箱的压缩机在背后嗡嗡地震,震得我后背发麻。

我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抓得紧紧的,指节都用力了。他亲得很慢,不像天台上那次一碰就走。冰箱里那盏灯白晃晃的,我半眯着眼,能看见他睫毛在抖。

窗外烟花“砰”地炸开,光从窗帘缝漏进来,打在他侧脸上,又暗下去。他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

太轻了。楼下鞭炮一炸,那半句话就散了,没进我耳朵里。

我到今天都不敢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我喜欢你”。

太轻了。楼下鞭炮声一炸,那半句话就散了,没进我耳朵里。

我到今天都不敢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我喜欢你”。

围巾搭在旁边椅背上。红得在黑里发暗。那是他的围巾,还是我的,我记不清了,反正搭在那儿,红得那么亮,又那么暗。

那晚后来我发起了烧。大概是天台那回吹了风,又或者是在冰箱光里站太久了。我烧得迷迷糊糊,第二天没去他那儿,围巾落在沙发上,忘了拿。

打电话过去,他声音有点急:“你感冒了?好好歇着,别出来吹风。”

我说:“围巾落你那了。”

他说:“嗯,下周来拿。”

“好。”

“吃药了吗?”

“吃了。”

“嗯。”他顿了顿,“别硬撑。”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缩在被子里,看着天花板。烧得晕晕乎乎的,心里却有点暖。

下周我没拿成。

不是不想去。是那阵子他要开始忙毕业设计了,成天泡在图书馆,消息回得越来越慢。我发过去的消息,隔好几个小时才有回音,有时候干脆一个“嗯”就没了。我又发了一条“围巾什么时候去拿”,隔了两天,他回“等我忙完这阵”。

我看着“等我忙完这阵”这句话,忽然想,这阵子到底要忙到什么时候。我越来越觉得,他好像不是在忙,是在躲。可我抓不住证据,也问不出口。我怕我一问,就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我把那条围巾的事,一天一天往后拖。拖到十二月末,拖到元旦,拖到那条围巾在我记忆里,只剩一个模糊的红色影子。我想,也许哪天他忙完了,会想起来叫我。也许他不会。

围巾就一直留在那儿,留在他家沙发上。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条围巾,后来再也没能拿回来。1

段评

不够看,蹲蹲想看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