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学校那条路的银杏叶全黄了,厚厚铺了一地,走上去像踩在软垫上,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沈砚那天中午来找我,在教室门口等我,说“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我问。
“别问,跟着就行。”他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
我爬上后座,又搭上他的腰。这回搭得比上次稳了点,但也没敢用力。他蹬了两下,车速起来,风把衣摆吹得鼓起来,擦过我的手腕,痒痒的。
“你到底带我去哪儿?”我忍不住又问。
他头也不回:“到了你就知道。”
“神神秘秘的。”
他没接话,只是又蹬快了一点。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出了校门,拐进一片老居民区。路窄,两边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的红砖。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搭着,有人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他把车锁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带我爬一栋六层老楼。
楼梯窄,灯是坏的,我摸黑扶着他肩膀走。走到第二层,脚下踩空了一下,我“哎”了一声,他伸手过来,手腕碰到我手腕,说“小心”。
“这地方你常来?”我问。
“以前来这边拍过戏,踩过点。”他说,“楼顶视野好,没人。”
到顶层,他推开一扇铁门。铁门锈得厉害,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风一下灌进来,把我头发吹乱了。
天台开阔。水泥地磨得发白,边角长着几丛枯草。围栏上搭着几床晒过的被褥,晾得翘了边,在风里扑扑地响。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正在往下沉,把云烧成一片红。
他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半罐可乐和两罐啤酒,搁在围栏上。那半罐可乐是喝剩的,还带着点汽。
“庆祝什么?”我问。
“庆祝你第一次排上戏。”他拉掉拉环,递给我一罐啤酒,“你那句台词不错,我在台下听着,比你平时说话利索多了。”
“……我紧张得手都抖。”
“看不出来。”他说,“台下那个你,比台上这个你有种。”
我被他夸得脸热,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苦,又有点回甘。天台风大,吹得头发乱飞,围巾也松了。我低头想重新绕一下,绕了半天,越绕越松。
沈砚走过来。
他伸手,把围巾从我下巴那儿又绕了一圈。手指很轻地擦过我的脖子,擦过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低着头,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上沾了一点碎光,能闻到他衣领上洗衣液的味道——那种很淡的、皂角的味道,闻惯了,一闻就安心。
风卷着落叶从我们中间过去。一片银杏叶擦过他的肩头,又打着旋往下落。
他没退开。就那么站着,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上沾了一点碎光,能闻到他衣领上洗衣液的味道,那种很淡的皂角味,闻惯了,一闻就安心。
然后他低头,碰了一下我的嘴唇。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过去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耳朵烫得能煎鸡蛋。血在耳朵里轰轰地响,天台上风那么大,我什么都听不清,只听见自己心跳。
他没退开。就着那个距离,又碰了一下。这次比上一次久一点,嘴唇是干的,有点凉,蹭过我的时候我差点往后躲,可腿不听使唤,钉在原地。
我闻到他呼出来的气,也是凉的,带着啤酒的苦味。他一只手抬起来,搭在我腰侧,没用力,就那么虚虚地搁着。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烫进来。
风把我头发吹乱了,糊在脸上。他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别到我耳朵后头。手指有点凉,擦过耳廓的时候我抖了一下。
“……你冷吗?”他问。
我摇头。其实我说不出话。
他笑了一下。也不催我,也不解释,转身坐到围栏边那床被褥上,拉开自己那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口。喝完了,转头看我,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我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往对方那边挪。
谁也没说话。
天完全黑了。楼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老居民区的窗户里透出电视的蓝光,有人家窗户里传来笑声。风还吹着,吹得枯草沙沙响。我低头,用指尖碰了碰围巾的边。刚才他碰过的地方,还有点发烫。
“你那个剧本,”我半天挤出一句,“改完了?”
“还差一段。”
“什么段?”
“主角跟那个人和解那段。”他说,“一直没想好怎么写。”
“和解了不是挺好的吗?”
他端着啤酒,看着楼下,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有时候,和解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些人,你跟他见不着面了,可那段日子还在。你忘不掉。”
我不知道他是在说剧本,还是在说别的。我“嗯”了一声,没接。
那天我们在天台上坐了很久。他讲他大三排的那出戏,讲主角最后怎么决定不上台了,讲到一半自己笑了,说“其实那主角就是想太多”。我听着,没有接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刚才那一下。他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落在天台的夜风里,我一边听,一边偷偷用余光看他。他讲得认真,没注意到我。
我问:“那后来呢?他没上台?”
“没上。”他说,“他站在侧幕条后头,听着前台的掌声,就退了。谁也不知道他来过。”
“那不可惜吗?”
“不知道。”他喝了口啤酒,“有时候,有些事,你特别想做,可你做不到。不是不敢,是做不到。你站在门口,就差一步,可你就是迈不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楼下,没看我。我分不清他是在讲戏,还是在讲他自己。我只是“嗯”了一声,没敢深想。
我没问他刚才那一下是什么意思。他也没说。
好像有些话,一说出口,就会碎掉。我宁可它就这么悬着,悬在天台的风里,也不要去问个明白。至少它悬着的时候,我还是能确定,它就在那儿。
天完全黑透了。楼下的灯全亮了,老居民区里飘出晚饭的香味,隔得远,闻不真切,只闻到风里淡淡的烟火气。我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一点温度。谁也没往对方那边靠,谁也没挪开。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拨弄啤酒罐上的拉环,一下一下的,指尖在金属上轻轻刮。他的侧脸在路灯漏上来的光里,线条很干净。我心里那点念头,又悄悄冒出来一点,又被我按回去。
我忽然想起来,从推错门那天到现在,也才一个多月。可我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的声音、他的影子、他骑车时我搭在他腰上那只手。我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坐下去就好了。就这么坐着,天台上,吹着风,谁也不用说话。
他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偏过头来看我。我赶紧移开眼,去看楼下的灯。他也没说话,又转回去了。风从我们中间过去,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我听见自己心跳,跳得比风快。
快十点的时候,他站起来,说“走吧,再晚门禁了”。我跟着站起来,腿有点麻。他伸手拉了我一把,指尖碰到我手心,又松开。
下楼的时候,楼梯还是黑的。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这层还没捅破的窗户纸,就彻底破了。我怕。
到一楼,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怎么了?”
“没。”我摇摇头,“就是觉得,今天挺好的。”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去开自行车锁。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弯下腰锁车、又直起身来,心里忽然有点舍不得这一天。像是知道,这样的日子,以后不一定常有。
他骑上车,说“上来吧,送你回去”。我爬上后座,手搭在他腰上。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把手放得实了些。
回去的时候他骑车,我坐后座。这回我敢把手搭实了,搭在他腰上。他骑过一个坑,我往前晃了一下,额头撞上他的背,他笑了,说“坐稳”。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风从耳边过,银杏叶子一片一片往后飘,在路灯底下打着旋。骑到学校那条银杏路上,叶子落得正密,一片一片擦着我们的肩过去,像在给我们让路。
“沈砚。”我在风里喊他。
“嗯?”
“……没事。”
他也没追问。就那么骑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那条围巾,挺好看的。”
“……哪条?”
“你戴的那条。红的。”他说,“适合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我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那条红围巾,绕了两圈,尾穗垂下来。刚才在天台上,他帮我绕紧的那一下,手指擦过脖子的触感,好像还留在那儿。
风又吹过来。我把围巾又拢紧了一点,低着头,没说话。可心里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软软的,热热的。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比说什么都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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