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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推门那束光

记忆犹新AllTooWell

大一刚开学那阵子,我什么都不熟。报到那天拖着行李箱在教学楼里迷了三次路,连食堂在哪个方向都要问人。图书馆倒是去过一次,是找教室的时候误打误撞进去的,绕了一圈没敢借书,怕弄错规矩,又原样出来了。

那几天我正找一本书。中文系新生书单上列着的,我记不清是《人间词话》还是什么了,反正是个带“词”字的。室友说在三楼,我不信,非说在二楼。他懒得跟我争,摆摆手说“你自己找去”。

那天下午,我自己去了。按着楼层牌往二楼走,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一扇门。门牌上标着“图书室”的字样,我以为是借阅室,也没细看,直接推了。

门一开,我整个人愣在门口。

那间屋子不大,靠窗摆着几排书架,窗户开着半扇。有个人坐在窗边一张长桌后面,低着头在纸上写东西。午后的太阳正好打在他背后,光从他肩膀和头发边缘漏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淡淡的轮廓,逆着光,看不清脸。他低着头,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很专注。

我站在门口,走廊的冷气裹着图书馆那股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一起往里灌。可我当时站在那儿,不觉得冷。就是愣着,看着那个人,忘了自己是要来干什么的。

他抬起头来看我。

“找书?”他问。声音不响,带着一点刚被打断的懒。

我这才回过神,结巴了:“……我、我找一本书。带词字的。”我把书单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知道在哪吗?”

他没马上答。放下钢笔,站起来,走过来,从我手里把书单抽过去看了看。离得近了,我看见他穿一件灰蓝色的卫衣,袖口卷起来,露出手腕。他看单子的样子很随意,看完,指了个方向:“那边第三排,从上往下第二层。”

“谢谢。”

他嗯了一声,又坐回去了,拿起钢笔继续写,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没发生过。

我顺着他说的地方走。走到那排书架前,蹲下来找。那本书我费了点劲才翻到,夹在两本厚书中间。我抽出来,翻了两页,又想起那个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低着头,阳光打在他头发上,有点发亮。

我把书放回去,又抽出来,最后还是决定借了。等我把书夹在胳膊底下出来,他已经收拾好东西了,钢笔收进笔袋,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正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没抬头,正蹲在那儿看最底下那排书。

他什么也没说,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我后来才知道那间屋子是戏剧社的活动室,他那天是去改剧本的。可那天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觉得那人奇怪,光把他照得那么亮,他却好像没注意到似的。回宿舍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是他逆着光坐在窗边那个画面,还有他抬头问“找书?”那一下。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老想着。

到了宿舍,室友问我书借到没有,我说借到了。他又问:“那你神游什么呢?”

“没神游。”

“还说没有,进门就盯着墙发呆。”

我没理他。坐到床上,摸书包,才发现围巾没了。

那条围巾。正红色,粗针织的,绕两圈,我妈给买的。出门前我随手搭在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掉的。

我翻遍了书包,又沿着来时的路找了一圈,没有。坐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忽然记起来——我蹲在活动室书架前找书的时候,围巾好像蹭到桌角了。当时只顾着找书,没在意,走的时候也没想起。

我叹了口气,想着明天再去看看。可那间屋子第二天锁着门,我又不认识那里的人,只好作罢。心里想,反正一条围巾,丢了就丢了。可到底有点舍不得,毕竟是家里寄来的。

一周后,戏剧社招新。室友非要拉我去,说社团报名加学分,还能认识人,对他有用。我拗不过他,跟着去了。

教室坐满了人,我缩在后排,想着一会儿溜走。社长上台讲话,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图书馆那个。他站在讲台上,声音比那天清楚很多,讲他们排过什么戏、拿过什么奖,底下有女生小声说“社长好帅”。我低头看手机,不敢抬头。

散会的时候人挤人往外走。我混在人群里,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住我。

“喂。”

我回头。是社长。他手里拿着一条红围巾,朝我晃了晃:“你落我那了。那天你走的时候掉的。”

我脸一下子热了。“谢、谢谢。”我伸手去接,他却没有立刻给我,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你是那天……推错门的那个?”

“……对。”我更窘了,“不好意思,那天认错地方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是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你那个带词字的书,后来找着了吗?”

“……找着了。”

“嗯。”他把围巾递给我。我接过来,触到粗针织的纹路,指尖有点麻。那上面的温度,像是他一直揣在兜里揣着,还带着一点热。

我低头把围巾收好,又鬼使神差地从书包里翻出个钥匙扣。五块钱地摊上淘的,塑料的,上面印着一句话,“Fuck the patriarchy”。我买着玩的,一直没地方挂。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我把钥匙扣往他手里一塞:“谢了,这个给你。”

他没接,看着我,愣了。

我举着钥匙扣,也有点愣了。那是我脑子一热干的事,现在骑虎难下,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钥匙扣。塑料的,印的字有点土,但很冲。他又抬头看我,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笑,是眼睛里真有了笑意,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种,像是没想到会有人给他塞这么个东西。

“行。”他接过去,当场挂到书包拉链上,跟拉链撞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

“我叫沈砚。”他说,“戏剧社的。以后要借书,别推错门了。”

“……我叫陆知。”

“陆知。”他念了一遍,像在记,“记住了。”

那之后我就老往戏剧社跑。也不全是为了围巾。我一开始跟自己说是去借书,后来承认是去看他。沈砚也不赶我,让我在活动室角落里坐着看书。有时候他改剧本改得烦了,会抬头问我:“你那个带词字的书,看得怎么样了?”

“还没看完。”

“慢慢看。”他又低下头。

就这么一来二去,我们熟了。他话不多,但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会多说两句。他会告诉我他大三排的那出戏,讲台上那个主角是怎么想的。讲到一半自己笑了,说“其实那主角就是想太多”。

有天傍晚,他骑车载我回宿舍。我坐在后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搭在他腰侧,虚虚的,不敢用力。他骑得稳,风从耳边过,路边的树一排排往后退,路灯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到一个下坡,车速快了,我往前一倾,脱口而出:“你看那边的云。”

他转头来看我。就那一下,车把一歪,撞上人行道牙子,两个人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草坪。

我仰面躺在草地上,笑到肚子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也不恼,胳膊肘撑着地,跟着笑,说“你害的”。

我笑够了,侧过头去看他。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侧脸镀成一层金色,睫毛在眼睑底下投下一小片影子。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跳得特别响,咚咚咚的,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我以为这就是开始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室友以为我兴奋,说“不就加了个社团,至于吗”。我没接话。我盯着天花板,想沈砚骑车时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想他摔进草坪还笑着说“你害的”的样子,越想越睡不着。我掏出手机,点开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改天请你吃饭。”又删了。重新打:“今天摔得没事吧?”又删了。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晚安。”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亮了。他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翻来覆去又躺了半天,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没舍得再发。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想多了,人家是大四的学长,戏剧社社长,怎么会。可我躺在草坪上,看着他侧脸被夕阳打成那样好看的金色,心里那点念头,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个钥匙扣还挂在他书包上,一晃一晃的。塑料的,印着句很冲的话,在他书包上挂着,看着有点不搭,又好像就该在那儿。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那是我和这个人之间,唯一的、看得见的东西了。

风又吹过来,把草坪上的银杏叶吹起来几片。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朝我伸出手,我拉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他的手心是热的,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可那一下的触感,我记了很久。

他扶起自行车,说“走吧,送你回去”。我“嗯”了一声,跟在他后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在他的影子里,心里那点念头,又翻上来一点。

我忽然有点高兴。它还在那儿。1

段评

作者大大,看得好爽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