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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冷的那碗面

记忆犹新AllTooWell

南方这座城市,秋天来得比别处慢。九月底还热着,十月一到,忽然就凉了,梧桐叶子一天一个样,从绿到黄,没几天就掉得满街都是。

毕业第三年,我靠写东西糊口。说是作家,其实什么都写。给杂志投过几篇短篇,稿费够买烟不够交房租,大部分时间在替别人改稿子、写软文、帮人整理回忆录。拖稿是常态,那天也不例外。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我对着空白文档坐了半天,一个字没憋出来,编辑在对话框里催了三回,我打了个“快了快了”,发出去,对着屏幕坐了一会儿。

等我从座位上抬起头,外面天早黑了。路灯亮着,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电脑屏幕的蓝光孤零零地亮着,旁边那杯早上冲的咖啡早凉透了,黑乎乎的一杯,我也没喝。

我把那杯咖啡倒了,收拾东西下楼。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叮的一声,门开了,外面的夜风一下灌进来。

本可以直接回住处,走到地铁口,脚却拐了个弯,往学校后门那条街去了。

那条街离我上班的地方其实不近,得走二十分钟。我不太说得清自己为什么绕过去。可能只是想走走。秋天的夜风吹着,比办公室里舒服。

街上没什么人。老面馆还开着,招牌换过一版,字是新漆的,但灯还是那盏暖黄的灯。白炽灯管包着层油垢,照出去老远,把门口的地面照得发亮。

我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热气和葱花的味道一起扑过来。店里没几桌客人,一个穿工作服的大哥低头吃面,两个学生模样的在靠里坐着,看手机。收银台后头坐着个年轻女人,低着头刷手机。从前那个戴袖套的阿姨不在了,换人了。我记得那时候阿姨总在门口择菜,见人就问“来啦,老规矩?”,我在这儿吃过不少回面,有一阵子隔三差五就来。

我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碗牛肉面。

“面要粗的还是细的?”她头也没抬地问。

“粗的吧。”

“加不加辣?”

“微辣。”

她在手机上划拉了两下,下单。我坐在那儿等,把手机搁桌上,没看,就那么坐着。店里油烟的味道混着面汤的热气,蒸得窗户玻璃起了一层雾。我透过雾,看外面路灯下飘着的银杏叶。

面端上来的时候,窗外开始落银杏叶了。

这棵银杏树我认得。秋天一到就黄得特别早,叶子薄薄的,半透明,被风一吹,一整片一整片往下掉,落在窗台上、落在隔壁停着的电动车座垫上、落在下水道盖子上。落得慢,打着旋,像是舍不得掉似的。那年秋天,我也是坐在这张桌子边,看着同一棵树,一片一片地黄。

我在等面放凉,就在那儿看着。看着看着,听见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拉开我隔壁桌的椅子,坐下。

是个女生。我没先看她的脸。先看见那条围巾。

正红色,粗针织的,绕了两圈,尾穗垂在胸前,往下坠。特别扎眼,好像谁把秋天里的一把火攥在手里,又好像是这满屋子的灰暗里唯一亮着的东西。

我盯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久到面坨了。筷子搅了两下,面条全黏成一团,汤也凉了,辣油凝在表面,结成一圈圈。

我放下筷子,忽然觉得这碗面不该点。这地方也不该来。可我明明就是想来的,说不清为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往这儿拽。

老板娘擦了擦手,走过来,跟那女生搭话:“这围巾真好看,哪儿买的?”

女生说:“淘宝淘的,才几十块钱。”

“颜色正,衬你。”

“是吗?我随手买的。”

两个人就为一条几十块钱的围巾聊了起来。我听着,筷子又夹起一坨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没尝出味道。

一条几十块钱的围巾。红的,粗针织的,绕两圈。一模一样的。

我以为我早忘了。真的。三年了,该忘的都忘得差不多了。那些不该忘的,日子一长,细节也模糊了。可一条围巾,就把我三年前那个秋天整个拽回来了。红的,粗针的,绕两圈。连尾穗垂下来的样子都一样。

我放下筷子,盯着那条围巾,又看了很久。

那年秋天也有这么一条围巾。我妈给买的,说南方冬天阴冷,让我围着点。我嫌红色太扎眼,一直不想戴。后来还是戴上了,就那么一条,绕两圈,粗针织的,尾穗垂下来。

我记得有一回,天台上风大,围巾被吹松了,有个人伸手,把它从我下巴那儿又绕了一圈,手指擦过我的脖子,凉凉的。那一下,我记到现在。

后来那条围巾,我再也没拿回来。

我放下筷子,又坐了一会儿。面汤彻底凉了,凝住一层油。老板娘过来收碗,看见我碗里还剩大半,问我“是不是不好吃”。我说不是,就是今天没胃口。她没再多问,端着碗走了。

我在黑暗里坐着,忽然想,这条街上,我其实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学校早毕业了,人也都散到各处去了。可我偏偏绕了二十分钟的路,来吃这碗凉了的面。

大概是心里有个地方,一直没走过去。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没个完。我想起那年秋天,也是在这棵树下,有个人骑车带我过去,我坐在后座,看着银杏叶一片一片擦过我们肩膀。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三年后的今天,我会一个人坐在这儿,对着一碗凉透的面。

那个戴红围巾的女生已经吃完走了,椅子还歪着。老板娘过去把它扶正,又擦了擦桌。我看着空下来的椅子,忽然想,三年了,我还是那个一看见红围巾就走不动道的人。挺没出息的。

我起身,走到收银台。老板娘问“还加点什么吗”,我说不用了,扫码付了钱。她笑着说“慢走,欢迎再来”。我应了一声,往门口走。

风从门缝灌进来,凉得人一激灵。走到街口,一片银杏叶被风卷起来,不偏不倚,落在我肩膀上。

我站住了。

没拍。就这么让它待着。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街上没什么人,对面便利店的白色灯光透过来,落在脚边。我在想,这条街我三年没走过了,其实也没变什么。面馆还是面馆,树还是那棵树。变的大概是我自己。

我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那年冬天,也是在这条街上,有人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非要给我绕上,说“你那条太薄了”。我说不用,他还是绕上来了,系得有点紧。那时候我只顾着不好意思,后来才想起来,那大概是他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那么直接地、不藏不掖地对我好。

我站了好一会儿。那片叶子就那样待在我肩上,像谁在问我什么。

走的时候,我把它从肩上拿下来,捏在手里。叶子很轻,薄薄的,边缘有点卷。我又把它放回风里去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翻出那个硬壳笔记本。

好几年没翻了,封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我坐在床上,把灯调亮一点,从第一页往后翻。都是大一那阵子写的,字很丑,笔迹潦草,有些句子写到一半就断了,后头空着一大截。那时候我什么都想记下来,怕忘了。有一页记着食堂哪个窗口的饭好吃,有一页抄了半首歌词,还有一页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着一句话,旁边写了个小小的“记得”。

我翻着翻着,忽然有点恍惚。这些字,都是我写的,可看起来又像隔了一层。三年了,连我自己的字,我都觉得陌生了。只有那一页又一页中间,偶尔冒出来的那个人名、那个地方,还让我心里轻轻动一下。

翻到某一页,我停了很久。

那一页写着一句话,只有一句话。墨水的颜色都旧了,但字迹还是我自己的:

“今天推错了一扇门。推对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歌,隔得远,听不太清,只隐约觉得是个男声,拖得很长。那歌声隔着夜色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那年秋天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段旋律。我坐在黑暗里,手指在那句话的字迹上轻轻描了一下,描到“推对了”那两个字,停住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底下。

然后我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想起那扇推错的门,想起自行车晃的那一下,想起天台上那阵风。想起一个人,穿着灰蓝色的卫衣,坐在窗边,光打在他身上。想起那条红围巾,绕着两圈,尾穗垂下来,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本来以为这些事早就散在风里了。

一条围巾,又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