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积怨亿万年,终有一朝彻底崩塌。
十日浩劫落幕不过数年,洪荒天际煞气冲天,妖族周天星斗大阵高悬九天,巫族十二都天神煞镇落大地。
巫妖终战,正式爆发。
星河倾覆,山岳崩摧,四海倒流。
昔日繁盛的洪荒大地,转瞬沦为修罗炼狱。漫天妖血洒落长空,遍地巫骨堆积成山,两族积下的血海深仇,在此刻尽数倾泻。
天机震颤,天地哀鸣。
昆仑望月崖的月色,一夜之间尽数被远方染红。
血色霞光穿透层层云海,落在崖边两道相依的身影上,冰冷刺骨。
道姒静静立在晚风里,脸色早已苍白如纸。
随着两族亿万修士疯狂厮杀、天地气运寸寸崩碎、洪荒生机极速凋零,她神魂深处那道盘踞万古的漆黑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扩张、蔓延、崩裂。
撕心裂肺的本源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这一次,再也压制不住。
她身子微微一颤,险些栽倒,被太清死死揽入怀中。
“疼就说出来,不必再忍。”
太清抱着她的手臂绷得极紧,嗓音嘶哑泛红,万年无为不动的道心,早已碎得彻底。
他能看见,天地每陨落一灵,她的本源便碎一分;
战场每一寸崩塌,她的神魂便淡一分。
他倾尽三教善念、竭尽毕生道运、赌上逆命执念,拼到最后,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天命如期而至。
崖下流光骤起,三道身影踏云而来。
元始衣袍染劫尘,神色肃穆沉痛,眼底再无半分秩序淡然;
通天大步而来,往日热烈鲜活的眼眸通红酸涩,双拳死死攥紧,满是不甘却无力;
玄都立在最后,一身素净道袍,人间香火微光尽数散尽,素来静定的心性,此刻只剩沉沉悲凉。
还有一头青牛,小跑跟在最后,耷拉着耳朵,呜咽不止,乖乖蹲在几人身后,不敢吵闹,只剩笨拙的惶恐。
全员皆至。
全员心知,终局已到。
“前线……已经拦不住了。”通天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守得住边缘生灵,拦不住两族死战执念。亿万万族群厮杀,业力滔天,覆压天地。”
元始闭了闭眼,字字沉重:“天地生机枯竭,劫数圆满。归墟裂痕……彻底抵达临界点。”
玄都垂眸拱手,语声轻而涩:“人间安稳、仙神向善、亡魂超度……我们能做的,全都做了。终究抵不过天命定数。”
万般努力,万般挣扎,万般逆命。
到最后,只剩一句——人力穷尽。
道姒靠在太清怀中,缓缓抬眼,看向眼前陪着她逆命一程的所有人。
她眼底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温柔的释然。
“我知道。”
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即将吹散的风。
“裂痕满盈,业力归身。今日,便是我该归去之时。”
话音刚落——
轰隆——!!
天地深处,归墟方向传来一声亘古轰鸣。
整片洪荒剧烈震颤,九天灵气倒灌,大地脉络断裂,无边漆黑的混沌气息自天地缝隙涌出,笼罩八荒。
归墟之门,轰然开启。
漆黑无垠的门户悬在天际尽头,吞纳山河,吸纳业火,沉沉死寂,万古荒芜。
那是大道本源的起点,也是她此生唯一的终点。
“不要。”
太清低头抵着她的额角,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哀求。
他修无为、顺天地、悟苍生、渡万法,一生不求一物,不执一念。
唯独她,是他毕生唯一的执念,唯一的贪求,唯一舍不得、放不下的人间烟火。
“道姒,再等等……再晚一刻也好。”
道姒望着他泛红的眼眸,心口酸涩滚烫。
她活过万古混沌,看过开天辟地,阅尽苍生浮沉,从来无情无念、无牵无挂。
唯独入了昆仑,遇了他,动了心,落了情,有了此生唯一的羁绊。
可大道无情,天命无私。
众生造劫,大道偿命。
天地有错,本源归虚。
从来如此,别无解法。
“太清,别求了。”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指尖微凉,“这是我的命,也是洪荒的命。我不归虚,诸天覆灭,万灵俱灭。我一人寂灭,换天地长存,值得的。”
“我不要值得!我只要你!”
太清几乎失态,温润圣人,此刻彻底破了所有道仪。
亿万年修道,守得山河安稳、法理清明、众生有序,他从无半分私念。
唯独此刻,他恨天道无情,恨天地凉薄,恨这万古无解的宿命!
一旁的通天早已红了眼眶,别过头不敢再看。他一生追求逍遥自在,最恨不公,可今日看着最温柔的人赴死,却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元始仰头望着漆黑的归墟之门,心底五味杂陈。他守秩序、遵法理、信轮回,此刻第一次质疑——天道公允,到底是什么?
玄都静静伫立,眼底盛满悲悯。他守人间、护苍生、存善念,到头来才懂,世间最苦的公道,是无罪承罪,无辜赴亡。
青牛趴在地上,脑袋埋进前蹄,低低呜咽,声声悲切。
道姒缓缓推开太清的怀抱,一步步站直身子。
白衣临风,清姿绰约,明明脆弱将散,却依旧容纳万物、悲悯苍生。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昆仑众人。
看温柔待她、为她逆命破道的太清;
看热忱纯粹、事事护她的通天;
看端庄守礼、默默助她的元始;
看静定温柔、满心敬她的玄都;
看朝夕相伴、笨拙黏她的青牛。
短短数载昆仑朝夕,抵得过她万古孤寂。
“诸位,别为我悲。”
她轻声缓缓道别,字字温柔,字字诀别。
“洪荒后续劫数重重,封神起落,三教浮沉。你们前路多难,务必珍重自身,守好本心,护好苍生。”
“太清。”
她最后望向眼底盛满她身影的男子,语声轻柔,倾尽此生所有温柔。
“谢谢你,来过我的万古荒芜,赠我一场人间圆满。”
“此后昆仑月,年年皆安好,不必再念我。”
话音落尽,她不再回头。
白衣身影轻轻腾空,一步步向着天际漆黑的归墟之门走去。
她走过松涛云海,走过昆仑月色,走过人间烟火,走过所有温柔羁绊。
身影越飞越高,越来越淡。
周身本源金光一点点碎裂、飘散、消融,化作漫天细碎光点。
裂痕彻底崩碎的刹那,所有积攒亿万年的天地业力、杀伐恶念、劫数伤痕,尽数被她一己本源吞纳、抚平、消融。
动荡的天地,瞬间安稳。
肆虐的煞气,尽数消散。
崩碎的山河,缓缓复原。
洪荒,彻底得救。
可唯独他们,永远失去了他们的大道。
“道姒——!!”
太清伸手想去挽留,指尖只穿过一片微凉的星光。
他万年无为道心,寸寸崩裂,彻底破碎。
通天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失声哽咽。
元始垂眸拱手,郑重一拜,是圣人对大道,最沉痛的送别。
玄都躬身长揖,眼底落尽悲戚。
青牛仰天低鸣,声声恸彻昆仑。
漫天光点涌入归墟深处,那道素白身影,最终彻底消散,无迹、无音、无归。
归墟之门,缓缓闭合。
天地清明,万里无尘。
洪荒重归太平,山河无恙,苍生安稳,日月轮转如常。
世间再无浩劫,再无死劫,再无天地倾覆的忧患。
可昆仑望月崖的晚风,从此岁岁年年,只余空荡。
曾经并肩望月、闲谈山海、逆命争生的两人。
从此——
人间山河皆无恙,唯独山河不见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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