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源崩痛

十日横空，洪荒浩劫。

原本安稳轮转的天穹，骤然悬起十轮烈日。

金乌真火滔天倾泻，灼烧八荒四海。大地龟裂、江河蒸干、山林成灰，凡俗人族赖以生存的沃土，短短半日便化作一片滚烫焦土。

亿万生灵哀嚎遍野，奔逃无路，惨死烈焰之中。

这场祸乱，源自妖族天帝纵容子嗣、恃权乱天。

是神族骄横、是权柄失控、是众生贪嗔积攒的滔天恶果。

可所有代价，最终尽数压在了道姒身上。

八景宫内，灯火骤颤。

那一口溢出的淡金色本源，不是精血，是她大道根基被撕裂的痕迹。

方才远方人间亿万生灵集体殒命的刹那，归墟深处盘踞的漆黑裂痕，猛地向外崩开一大截。

那种痛，不再是钝痛、不再是酸胀。

是根骨寸断、本源撕裂、神魂剥离的极致剧痛。

“道姒！”

太清瞳孔骤缩，一把将摇摇欲坠的人紧紧扶住。

她浑身发冷，指尖僵硬，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苍白的唇色近乎透明，方才那一缕金色本源落在白衣上，刺眼得如同诀别印记。

“撑住！”

太清声音第一次彻底失稳，温润无为的道心剧烈震颤。

他不顾一切渡入自身最纯粹的人教道韵。万千年来滋养昆仑、温润万物的无为清气，源源不断涌入她的体内，试图粘合正在崩裂的本源。

可杯水车薪。

众生造下的滔天杀业、十日焚天的无尽恶念、亿万亡魂的滔天怨气——

全部死死钉在她的裂痕之上，疯狂撕扯、扩张、啃噬。

道姒微微睁着眼，视线已经微微发花。

她能听见无数亡魂的哭嚎，能看见人间焦土遍地，能感知天地脉络寸寸断裂。

“太清……”她嗓音轻得近乎破碎，“好疼……”

亿万年归墟孤寂，她从未喊过一声疼。

哪怕最初裂痕初生、哪怕巫妖初战、哪怕日夜隐忍煎熬。

可这一次，她实在撑不住了。

太清心口骤然一痛，疼得几乎窒息。

他拥着她发凉的身子，指尖都在发抖。

他是圣人、他掌无为、他可镇山河、可定风波。

可此刻，他连让她不疼，都做不到。

“我在，我一直在。”他俯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外露的慌乱，“忍一忍，再忍一忍。大羿即将出世，十日之乱会终结，不会再死更多人了。”

他清楚天机脉络。

十日祸乱的终局，便是大羿射日。

可他也清楚——

救下的人再多，已经死去的亿万生灵，永远回不来了。

那些逝去的性命、消散的善念、焚尽的生机，早已化作不可逆的伤痕，永远刻在了她的本源之上。

……

昆仑云海接连三道急促遁光破空而归。

元始、通天、玄都尽数去而复返。

三人方才奔波洪荒四方，好不容易攒下一缕缕散落的仙神善念、山海灵气、人族香火。本以为能稍稍稳住她的伤势，可刚靠近昆仑，便感知到天地大势彻底崩坏。

踏入八景宫的一刻，三人彻底僵在原地。

殿内长明灯摇摇欲灭。

道姒靠在太清怀中，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一身白衣染着淡金本源痕迹，脆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随风消散。

“道姒道友！”通天心脏骤然紧缩，大步上前，眼底瞬间泛红。

他走遍四海、劝遍万族、磨破口舌积攒的善念，在十日焚天的浩劫面前，一瞬清零。

所有努力、所有挣扎、所有逆命的执念，在此刻显得无比可笑、无比无力。

元始手中悬浮的天机玉镜“嗡”地震颤一声，镜面彻底崩出裂痕。

他推演一生、算尽天机、看透秩序轮回，此刻终于彻底明白——

这场劫，无解，真的无解。

众生之错，大道来偿。

天地之过，本源来填。

天道从来不公，从来凉薄。

玄都垂立殿外，一身玄色道袍染着风尘，手中捧着的人族香火微光彻底熄灭。

他辛辛苦苦教化万民、日夜积攒的人间善火，抵不过十日一朝焚天恶念。

他素来静定的心性，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无力与悲凉。

连一直懵懂乖巧的青牛，此刻也伏在道姒脚边，不住低低呜咽，大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衣袖，眼底满是慌张。

整座八景宫，死寂沉沉。

太清抱着怀中虚弱的人，抬眸看向三人，声音沙哑沉稳：

“十日之祸，不可逆改。但残余生灵，尚可保全。”

“元始，速速联动隐世仙神，布天水结界，护住残存人族疆土。”

“通天，率一众厌战妖族，镇压四方余火、收敛亡魂怨气。”

“玄都，即刻重返人间，安顿残民、重燃人间香火。”

纵然大势难逆，纵然终局难改。

他们依旧要做最后所能做的一切。

能少一分恶念，便少一分撕扯。

能多一分善火，便多一分支撑。

三人重重颔首，眼底皆是决绝。

“遵大哥法旨！”

“弟子领命！”

话音落，三道遁光再度冲天而起，奔赴洪荒四方。

偌大八景宫，再度只剩太清与气息微弱的道姒。

……

道姒缓了许久，才勉强从极致的剧痛中回过一丝神智。

她微微抬眼，望着太清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疲惫与痛楚，轻声道：

“太清……别再执着了。”

“我撑不住多久了。”

“十日之后，巫妖彻底结怨、天庭崩塌、万仙入局、封神劫起……一重一重，层层叠加。我的裂痕，只会越来越大。”

她望着殿外苍茫云海，眼底是看透万古的死寂。

“你心里清楚。逆命，从一开始，就是徒劳。”

太清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固执：

“我不认徒劳。”

“哪怕只剩一日、一时、一瞬。

我也要陪你撑到最后。”

“我不求逆天改命，不求圆满结局。”

“我只求你，晚一点、再晚一点……离开这人间。”

晚风穿殿，灯影摇曳。

道姒心口剧痛不止，可眼底却缓缓漫上一层温热水光。

她生来为道、生来孤苦、生来便该无情无念、无牵无挂。

偏偏这一生，误入昆仑，遇他温柔、遇众人赤诚。

得了从未奢望的人间情分，也得了万古最痛的别离预兆。

……

洪荒天际，流星破空。

人族大羿持神弓、握神箭，踏天而出。

十日祸乱的终局终于来临。

九支神箭，接连破空。

九轮烈日陨落天穹，天地大火渐熄，人间浩劫终止。

幸存人族跪地痛哭，普天同庆英雄救世。

可无人知晓。

天穹每落下一轮烈日，归墟深处的裂痕，便剧烈震颤一次。

九日落尽的那一刻——

道姒身子猛地一僵，喉间再度涌上腥甜。

她闭上眼，彻底脱力，软软靠在太清怀里。

裂痕，彻底抵达临界边缘。

她的时间，不多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