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念难渡

鸿钧离去之后，昆仑的气氛便压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八景宫彻夜灯火不熄。

三清与玄都齐聚大殿之内，四壁高高叠起从上古留存下来的竹简与玉册。盘古道藏、混沌残篇、归墟旧记，凡是洪荒能够寻到的古老典籍，尽数被收集到此地。

长明古灯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殿壁之上。

通天指尖飞快翻过一卷残破的混沌玉书，书页哗哗作响。往日里他最爱畅快逍遥，此刻眉宇紧锁，再也没有半分嬉闹。每读完一册，便重重将玉册搁回案上，眼底满是失落。

“没有。所有上古记载翻遍，从来没有修补归墟裂痕的先例。”通天声音低沉，“混沌之时便没有解法，开天之后更是只字未提。”

元始坐在另一侧，指尖抚过竹简纹路。这些时日他不眠不休推演天机，玉镜反反复复映照归墟深处那道漆黑裂隙，每一次演算，得到的结果都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归墟裂痕属于开天遗留的本源之伤。它不是法术可以愈合的伤口，仙丹、灵宝、圣人的道运，全都无法直接填补。”元始缓缓说道，“鸿钧所言并非虚言，寻常力量触碰上去，甚至反而会加剧本源的动荡。”

玄都立于殿角，手中捧着人族世代传承的香火卷宗。这些日子他奔走凡俗人间，收拢人族最纯粹的向善香火，一缕缕淡金色的善念微光，静静漂浮在他掌心之间。微光温润柔和，可当那一缕善念靠近道姒的气息时，便如同滴水落入滚烫黑石，转瞬消散大半。

“人间善念，确实可以稍稍抚平一时疼痛。”玄都望着掌心消散的金光，眉头微蹙，“但是力量太过微薄。人族刚刚繁衍，生灵数量尚且稀少；洪荒之中，巫妖大战还在持续，漫天杀伐不断生出恶念，恶念抵消善念，积攒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裂痕扩张的速度。”

现实残酷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太清立在大殿正中，沉默许久。

他试过以自己人教无为道韵缓缓浸润道姒的本源。温柔的道意可以短暂压制刺痛，却只能治标，裂痕依旧会随着远方战场的厮杀一点点向外蔓延。

道姒安静坐在一旁的木榻之上，听着众人的结论，神色平静。这些结果，她早已经知晓。只是看见身边之人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坠入失望，心底的酸涩便一层层漫上来。

“不必再为我耗费心力了。”她轻声开口，“善念是微光，可以慰藉一时，却撼动不了开天刻下的根骨。巫妖大战还没有走到终局，等到两族覆灭，天地损耗到达顶峰，裂痕便会抵达临界。”

“还没有到最后一刻，我们不会放弃。”太清抬眼看向她，语气依旧执拗，“既然单一的力量无用，那便合三教道运，汇聚洪荒所有愿意向善生灵的心愿。元始，你可联络残存上古散仙；通天，你去往四海海岛，游说妖族之中不愿好战的部族；玄都，继续稳住人族香火根基。我们尽洪荒之力，赌这一线生机。”

大殿之内，所有人神色一振。

“好！”通天一拍石案，当即应下。

元始微微颔首：“此法可行。我即刻传讯诸位隐世上古仙人。只是许多老仙早已不问世事，未必愿意卷入天地的纠葛之中。”

玄都躬身行礼：“弟子会返回人族，教化万民向善，尽可能壮大人间香火善念。”

决议已定，众人各自领命，接连离开八景宫，奔赴洪荒四方。

转眼之间，大殿之中只剩下太清与道姒二人。殿外的松林晚风穿过窗棂，轻轻拂动堆积如山的古老书卷。板角青牛缓步走了进来，乖乖卧在榻边，硕大的脑袋轻轻靠在道姒的膝头。

殿内安静下来。

道姒伸手，轻轻抚摸青牛柔软的皮毛。

“太清，你心中明白，很大概率是徒劳。”她低声道，“一旦我们搅动整个洪荒，若是汇聚的力量失控，甚至有可能提前诱发裂痕的崩塌。”

“我明白风险。”太清走到她的身前缓缓坐下，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可若是什么都不去做，我这一生，永远无法心安。哪怕结局依旧是寂灭，至少我们曾经奋力争取过。”

他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腕。

“只是有一件事我很怕。”太清的声音放得很低，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我怕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站在归墟之前，却留不住你。”

道姒的心脏狠狠一抽。

她见过那幅画面。

血色褪尽，洪荒终于结束巫妖战火，天地残破。归墟之门缓缓打开，她的身影一点点化作漫天细碎的光，消散于混沌深处。昆仑所有人站在云海之上，只能眼睁睁目送，没有任何人可以伸手挽留。

那是她无数次在本源的梦魇之中看见的终局。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日，答应我。”道姒抬眸望向他，眼底泛起淡淡的水光，“不要太过执念，不要怨恨洪荒众生。洪荒没有谁是真正的恶人，只是众生困于自己的劫与执念。待我消散之后，你依旧要守好昆仑，守好世间生灵。”

太清指尖微微收紧。

他不愿意听这番告别之语，却又无法打断她。他心里清楚，这是她提前留给自己最后的嘱托。

“我答应你。”太清的嗓音微微沙哑，“可我依旧期盼，永远不需要践行这个承诺。”

夜色深沉。

八景宫长明灯火映照着两个人的身影。

洪荒四方已经风起云涌。

元始传书隐世仙人，不少古老的存在得知归墟的秘密之后默然叹息，愿意送出一缕自身善念；也有一部分仙人畏惧天地劫数，选择闭门不出，拒绝参与这场逆命；

通天奔走四海，海岛之中一部分厌战妖族愿意交出心愿之光，可妖族的主力尽数跟随帝俊太一深陷战场，根本无暇顾及；

玄都回到人族部落，日夜教化，凡人的香火一日日缓慢积攒起来，金色的微光一点点汇聚，如同苍茫黑夜里面微弱的星子。

可远方的巫妖战场，厮杀还在不断升级。

十日横空的灾祸，正在洪荒大地悄然酝酿。

滔天业火即将灼烧凡俗大地，亿万凡人将要殒命。

每一条逝去的生命，都会重重在道姒的本源裂痕之上刻下一道伤痕。

逆命的努力，在席卷天地的浩劫面前，渺小的如同风中残烛。

几日后，一道惨烈的消息划破云海传向昆仑——十日现世，人间焦土。

讯息落到八景宫的时候，道姒心口骤然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

她身子猛地向后踉跄，一口淡金色本源气息自唇边溢出，白衣瞬间染上一抹浅淡金痕。

“道姒！”

太清快步上前将她扶住。

远方洪荒，凡人的哀嚎穿透云海遥遥传来。

裂痕，再度剧烈扩张。逆命所有积攒下来的善念微光，在这一场巨大灾祸面前，一瞬间几乎尽数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