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月冷，岁月长别

归墟之门缓缓闭合之后，洪荒归于平静。

巫妖大战落下帷幕。妖族天庭崩塌，巫族大部消亡。四海重新安定，凡人部落慢慢休养生息，仙山灵谷恢复往日的灵气流转。世间所有人都只知道，一场毁灭天地的大劫已经悄然过去，山河重获新生。

没有人知道，是一位大道以身寂灭，换来了这一份安宁。

岁月一年一年流转。

昆仑八景宫，依旧矗立云海之间。松涛如故，孤松还立在望月崖边，青石还留着当日两道并肩倚靠的浅浅痕迹。只是崖头月色再升起的时候，身旁已经空无一人。

太清常常独自来到望月崖。

一身素色道袍，身形依旧，只是往日温润淡然的眉眼之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清冷寂寥。无为的道已经捡回来了，可那颗曾经落过尘的心，再也回不到亿万年之前。

他依旧是人教圣人，执掌人教，教化凡俗，护佑世间生灵。讲道、传法、安抚洪荒残存的部族，所有圣人该做的事，他一件不曾落下。

只是很多个深夜，长明古灯摇曳，大殿空空荡荡。案头还留着曾经道姒翻过的上古玉册，书页缝隙之间，仿佛还残存一丝极淡的大道清香。伸手抚过去，指尖触碰的，只有一片冰凉。

板角青牛也变了。

它不再像从前那样到处乱跑，啃食满山鲜嫩仙草。多数时候，就安静卧在望月崖下的松荫里，望着归墟的方向发呆。偶尔晚风掠过，老牛便会低低呜咽一声，声音低沉落寞。仿佛还在等待那个会伸手抚摸它头顶的白衣之人。

……

玉虚宫内。

元始端坐玉台之上。

天机玉镜的蛛网裂痕始终无法修复。每当他试图推演归墟深处，镜面便是一片永久的虚无空白。

从前他信奉秩序与天道公允。可道姒赴归墟之后，他心底那一份对天道的笃信，便已经裂开一道缝隙。

每逢洪荒发生纷争，凡俗掀起杀伐，元始总会不自觉心头一紧。总会恍惚间想起那一道白衣身影，想起本源撕裂时的痛楚。

他开始更加严苛约束门下弟子，告诫门人不可轻易挑起世间厮杀，减少天地之间的业力。他知道无论再如何努力，逝去之人终究不会归来。可他依旧想，若是世间少一分杀戮，便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碧游崖。

通天坐在海岛礁石之上，面朝茫茫沧海。

往日热爱四海逍遥、热烈洒脱的他，也少了许多意气飞扬。辽阔的大海依旧潮起潮落，可再也没有人听他讲述海岛万千风光。

他收徒，开碧游道场，门下弟子万千。可每一次看见门下弟子争执厮杀，心底便会泛起酸涩。

他常常独自一人站在海边，望向昆仑的方向。曾经那一场逆命，拼尽全部依旧输于天命，这份不甘，埋在心底深处。他不再随意与人提起归墟与道姒，那段昆仑的往事，变成只属于他们几个人心底封存的秘密。

人教凡俗之中。

玄都行走世间。

人族渐渐繁盛，香火一日日兴旺起来。凡人安居乐业，春耕秋收，岁月缓缓向前。

玄都依旧教化万民向善，安抚流离的百姓。每当人间香火汇聚成淡淡的金色光雾，他便会静静凝望那片微光。曾经他们寄全部希望于这一缕缕善念，终究没能挽留住大道。

他依旧守着人教，守着凡俗人间。只是他比从前更加懂得，世间的公道，并不永远皆大欢喜。很多守护，从一开始便要承受别离。

……

这一日夜色深沉，月色洒满昆仑云海。

太清独自一人立在望月崖。

晚风拂动他的衣袂，孤松簌簌作响。脚下云海翻涌，一如无数个从前的夜晚。

他抬手，一缕淡淡的无为清气缓缓浮于掌心。清气温柔，可再也没有一道白衣身影可以接纳这份道韵。

“又是一年月圆。”

他低声开口，像是对着月色闲谈，又像是隔着万古虚空，向着归墟深处说话。

“洪荒还算安稳。人族日渐兴盛，仙门大多安分。通天的碧游道场日益繁盛，元始约束玉虚门人，玄都依旧行走凡俗教化万民。”

“一切，都如你当日的嘱托。”

崖边安静，只有风声作答。

没有回响，没有应答。归墟之后，那里只有永恒的荒芜与寂静。

太清望着无尽夜色，眼底漫开绵长的思念。

“我答应过你，不去怨恨洪荒，守好昆仑。这些，我都做到了。”

“只是道姒……我还是会常常想起。”

“看过同样一轮月色，走过同一片青石。后来山河岁岁平安，可每一次抬眼望向这片夜空，心底依旧是空的。”

他从来没有妄图去强行打开归墟之门。他心里清楚，归墟闭合之后，那里便是永隔。世间没有法术、没有灵宝、没有圣人道运，可以穿越那一道万古界限，唤回已经消散的大道本源。

执念可以藏于心间，却不能再一次搅动天地。

身后脚步声轻轻响起。

元始、通天与玄都缓步走上望月崖。青牛跟在后面，慢慢卧落在崖边。

四人一牛，静静站在崖头，共看一轮昆仑明月。

没有人高声言语。所有汹涌的情绪，全部沉淀在岁月里面。

通天望着月色，声音很低：“有时候我总在想，如果那一日，我们可以再强一点，是不是结局就不一样。”

元始轻轻摇头：“天命根植开天之时，非人力可以倾覆。我们已经做完所有能做的。”

“可我还是不甘心。”通天垂下手，海风拂过他的发梢。

玄都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轻声说道：“她离去换来了洪荒长存。但这份安宁，是用一场离别换来的。往后所有劫数，我们更当谨慎，莫要再让天地重蹈旧日覆辙。”

太清安静听着众人的话，目光依旧投向遥远归墟的方向。

“时光流转，劫数不会就此停止。”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藏着淡淡的疲惫，“封神的因果，已经在冥冥之中开始酝酿。三教的纠葛，很快便要到来。”

一句话，让崖上气氛微微沉下。

巫妖大劫结束，并不代表苦难的终点。属于三教的风波，已经在命运的暗处悄然生长。他们背负着对道姒的承诺，往后还要继续守护这片她以寂灭换来的山河。

望月崖的月色依旧清冷如水。

月还是当年的月，山还是当年的昆仑。只是当年并肩望月之人，已经消散在万古归墟深处。

往后千百年，封神劫起，仙魔浮沉，三教辗转离合。

无论洪荒掀起怎样风波，每到月明之夜，昆仑望月崖，总会留着一份无人诉说的怀念。

山河岁岁无恙，故人永不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