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幸福家园404室。
陈默是被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吵醒的。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锯子,正在锯一块风干了五十年的老腊肉,每一声摩擦都带着一种坚忍不拔的执着,直钻脑髓。
陈默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心想这老小区的隔音也太差了,隔壁难道在搞装修?但他随即反应过来,404室是顶楼,楼上只有天台,而且这声音……似乎是从自己床底下传出来的。
恐惧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的睡意。
他想起了白天那个红衣女鬼,想起了王大妈说的“阴阳和谐共处”,想起了这栋楼建立在乱葬岗上的事实。
“咯吱——咔嚓!”
这次的声音更大了,伴随着某种硬物崩裂的脆响。
陈默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摸向枕头边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探下头,将光束照向床底。
“谁在那儿!”
光束穿透黑暗,照亮了床底积灰的地板。
在那一堆陈年灰尘和不知名的毛球中间,蹲着一个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穿着一身清朝风格的蓝色对襟小褂,留着西瓜头,脸色青紫,眼眶发黑。此刻,他正双手捧着一只拖鞋——那是陈默刚买的、花了三百大洋的限量版联名款拖鞋——正张大嘴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却异常锋利的黑牙,狠狠地啃咬着橡胶鞋底。
刚才那声脆响,正是拖鞋后跟被咬断的声音。
似乎是察觉到了光线,小男孩缓缓抬起头。他那双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默,嘴边还挂着一块橡胶碎片,喉咙里发出类似护食小狗般的低吼声:“呜……吼……”
陈默愣住了。
这是什么?现在的鬼怪业务都下沉到儿童市场了吗?
“那个……小朋友,”陈默试图用讲道理的方式解决问题,“那是橡胶的,不好吃,而且很贵。”
“吼!”
小男孩显然听不懂人话,或者听懂了但不在乎。他扔掉手里剩下的半只拖鞋,四肢着地,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天花板——没错,是天花板,陈默惊恐地发现这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倒挂在了床板上——然后猛地朝陈默扑了过来。
“妈呀!”
陈默吓得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床尾缩。
就在小男孩那冰冷的小手即将抓到陈默喉咙的一瞬间,一道红色的身影如闪电般从衣柜顶端掠下。
“哪里来的野种,敢动老娘的人!”
一声娇叱响起,红衣女鬼凭空出现,一只手死死掐住了小男孩的脖子,将他提溜在半空中。
小男孩双脚乱蹬,嘴里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双手胡乱挥舞,指甲暴涨三寸,在红衣的嫁衣上抓出几道白痕。
“红衣!你干什么!这是我家!”陈默躲在被子里大喊。
“你家?”红衣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拍飞了小男孩抓过来的利爪,“你别忘了,这房子里我是大房。这小僵尸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进来的,既然进了我的地盘,就是我的储备粮。你也是,他也是,都是我的。”
“储备粮?!”陈默感觉自己的三观再次受到了冲击,“你是鬼,他也是鬼,你们物种相同,怎么能吃呢?这不科学!”
“科学?”红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张开嘴,对着小男孩的胳膊就要咬下去,“在饿死鬼面前,只有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之分。”
“哇——!”
小男孩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这哭声不像是人类小孩的啼哭,更像是某种高频噪音,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陈默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要被摇匀了。
随着哭声,小男孩身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尸气,皮肤瞬间变成了铁青色,原本瘦小的身体竟然开始膨胀,力气大得惊人,竟然硬生生把红衣往后推了几寸。
“哎哟?还挺横?”红衣被激怒了,眼中黑气暴涨,“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眼看一大一小两个非人类就要在陈默的卧室里展开一场血腥厮杀,陈默看了看自己那只剩下半只的限量版拖鞋,又看了看即将被拆成废墟的房间,一股名为“贫穷”的怒火压倒了恐惧。
“都给我住手!!!”
陈默大吼一声,从床上跳下来,随手抄起枕头边的《阴阳和谐共处守则》,像拍苍蝇一样狠狠拍在两人……哦不,两鬼中间。
“啪!”
一声脆响。
红衣和小僵尸都愣住了,转头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
“你疯了吗?”红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敢打我?为了这个……这个还没断奶的小粽子?”
“这是原则问题!”陈默指着那一地狼藉,手指颤抖,“第一,不许在室内打架,损坏公物要照价赔偿,你俩谁赔?第二,现在是凌晨三点,扰民会被王大妈收走的,你想变成她保温杯里的茶叶吗?”
听到“王大妈”三个字,红衣明显哆嗦了一下。
“第三,”陈默深吸一口气,指着那个还在吸溜鼻涕的小僵尸,痛心疾首地说,“他才多大?看这打扮,估计都死了一百多年了,还是个孩子!你就不能有点爱心吗?还有你——”
陈默蹲下身,视线与倒挂的小僵尸齐平。
小僵尸警惕地看着他,嘴里还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你,”陈默指了指地上的半只拖鞋,“那是我的鞋,不是磨牙棒。你牙口再好也不能吃这个啊,有毒的,吃了会变笨,变笨了就更打不过她了。”
小僵尸似乎听懂了“变笨”两个字,歪着头,那双死鱼眼眨了眨。
陈默叹了口气,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根还没拆封的火腿肠。他剥开包装,试探性地递过去:“吃这个吗?这个好吃,肉做的。”
小僵尸的鼻子动了动,那股尸臭味中似乎混入了一丝肉香。他犹豫了一下,从天花板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像只猫。
他凑近火腿肠闻了闻,然后猛地一口咬住,连塑料皮都没吐,直接吞了下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陈默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小僵尸的西瓜头。
入手冰凉,硬邦邦的,像摸了一块冻肉。
小僵尸吃完火腿肠,似乎对陈默产生了一丝好感。他不再龇牙咧嘴,而是迈着小短腿走到陈默脚边,抱住陈默的大腿,把头蹭了蹭,嘴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就像一只撒娇的小狗。
红衣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你在干什么?”她指着陈默,声音都在颤抖,“你在养僵尸?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长大了会吃人的?而且他刚才还想咬断你的脖子!”
“他只是饿了。”陈默无奈地说,试图把腿从小僵尸的怀抱里抽出来,但小家伙抱得死紧,“而且你看,他多可爱,除了脸色青了点,也不咬人……大概。”
“可爱?”红衣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陈默,“陈默,你是不是吓傻了?这是‘起尸’的前兆!他吃了你的火腿肠,记住了你的味道,下一个吃的就是你!”
仿佛为了印证红衣的话,小僵尸突然抬起头,张开嘴,对着陈默的小腿肚子就是一口。
“嗷!”
陈默疼得跳了起来,甩着腿大喊:“松口!松口!我是你恩人!”
小僵尸被甩到墙上,也不生气,反而兴奋地搓了搓手,似乎把陈默当成了某种耐咬的玩具,再次扑了上来。
“救命啊!红衣姐!红姐!大姐!快帮忙!”陈默满屋子乱窜,被一只小僵尸追得鸡飞狗跳。
红衣双手抱胸,飘在吊灯上冷笑:“刚才不是挺能耐吗?现在知道求我了?叫一声好听的,我就帮你。”
“姑奶奶!亲姑奶奶!快救驾!我每个月给你烧十个爱马仕!不,二十个!”陈默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小僵尸正抱着他的胳膊啃得津津有味。
“成交。”
红衣身形一闪,一道红绫飞出,瞬间将小僵尸捆了个结结实实,像个粽子一样吊在半空中。
小僵尸在空中挣扎着,嘴里还不忘冲着陈默“嘶嘶”叫。
陈默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胳膊上那两排深深的牙印,欲哭无泪。
“行了,别装死了。”红衣解开红绫,把小僵尸扔在床上,“这小东西怨气不重,应该是附近哪个工地挖出来的,迷路了才跑到这儿来。既然他赖上你了,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我能怎么办?把他扔出去?”陈默看着床上那个正委屈巴巴揉着肚子的小僵尸,心又软了。
“扔出去?王大妈明天就能把你扔出去。”红衣翻了个白眼,“既然住进来了,就是咱们家的‘二房’。不过先说好,我不带孩子,你自己负责喂。还有,他要是敢拉在床上,我就把他塞进马桶冲走。”
说完,红衣化作一道红光钻回了衣柜,只留下一句幽幽的话在空气中回荡:“对了,他叫阿宝。刚才吃火腿肠的时候,我听到他肚子里有个声音在念叨这名字。”
陈默看着床上那个叫阿宝的小僵尸。
阿宝也看着他,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出双手求抱抱。
陈默叹了口气,认命地伸出手。
“好吧,阿宝。”陈默看着窗外的月光,感觉自己的人生彻底走向了一条不归路,“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僵尸奶爸了。但咱们得约法三章:第一,不许咬人;第二,不许随地大小便;第三……”
阿宝突然打了个嗝,吐出一块没消化的塑料包装纸。
“……第三,以后只许吃火腿肠,不许吃我的鞋。”
阿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一头扎进陈默怀里,冰凉的身体竟然慢慢变得温热起来。
陈默苦笑一声,刚想躺下,突然发现床边站着一个黑影。
王大妈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依然拿着那个保温杯,目光幽幽地看着这一人一鬼一僵尸的温馨画面。
“那个……王大妈,您还没睡呢?”陈默尴尬地打招呼。
王大妈抿了一口茶,淡定地说:“刚才听见动静挺大,来看看。既然收养了,记得去居委会做个登记。僵尸属于‘特殊宠物’,每个月要多交五十块钱卫生费。还有,记得打疫苗,虽然不知道给僵尸打什么疫苗,但狂犬疫苗先打两针总没错。”
说完,王大妈转身离去,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早上记得把垃圾分了。阿宝吐出来的塑料属于干垃圾。”
门关上了。
陈默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阿宝均匀的呼吸声(虽然并没有呼吸),以及衣柜里红衣发出的轻微磨牙声。
“家和万事兴……”陈默喃喃自语,“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幸福家园404室鸡飞狗跳生活的开始。因为明天,还有一个更麻烦的“亲戚”要上门投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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