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残魂尸

风卷着尘土往脸上扑，越往村西走，空气里的烧纸味越重。转过土坡，坟地便在眼前——坡地上高高低低堆着新旧坟包，荒草沿着坟边长，碎纸钱被风卷得打着旋飘，几棵歪脖子树戳在坡顶，影子斜斜盖下来，四下里静得反常，只剩风刮过草叶的沙沙声。

坡底下黑压压围了一圈村民，都远远站着不敢上前。老人攥着黄纸，指节发白；半大孩子躲在大人身后，露着半张脸；几个扛着铁锹的后生杵在边上，脸色煞白。见林安和村长来，众人慌忙往两边让开，七嘴八舌的声音压得很低，乱糟糟凑过来：“道长可来了……刚才还好好的等着安棺，突然坟底下就咚咚响……”

林安没应声，抬步往坡上走，一直走到大牛的新坟跟前才停。

坟头的新土塌了小半片，露出底下一截薄木棺盖，土块还在顺着坡面簌簌往下掉。他微微俯身，便听见土层下传来闷闷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力道沉得很，震得脚边的小土粒轻轻发颤。

村长站在他身后，声音发紧：“这……这是咋回事？才下葬三天啊……”

林安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忽然“哐”的一声闷响，棺盖猛地往上顶了一下，坟土又塌下去一片。

众人吓得齐声低呼，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又是一下，比刚才更重。“咔嚓”一声木裂声，薄木棺盖被硬生生顶开一道缝，一股混着腐土味的寒气从缝里冒出来。

林安眼神一沉，伸手将村长往身后挡了挡，另一只手已经探进袖中，扣住了一张黄符。

“都往后退。”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巨响，棺盖整个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土坡上，尘土飞扬。

一个僵直的身影从棺材里慢慢坐起来。正是大牛。他还穿着下葬时的粗布衣裳，脸色灰白发青，嘴唇乌紫，双眼半睁着，眼珠是一片浑浊的灰白色，没有半点活人的神采。他双手撑着棺沿，一挺身站了起来，全身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完全没有神智，视线扫过人群，径直朝着人最多的方向发狂般扑了过去，双手僵直地往前抓，指甲泛着青黑。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哭喊着往后退。

林安一惊，但很快调整过来，身形一晃，迎了上去。指尖夹着的黄符一捻，符纸“腾”地燃起，他抬手往大牛额头上拍去。

符纸结结实实拍在眉心，“滋啦”一声烧起白烟。换做寻常怨魂，这一下至少要退避三尺，可大牛竟像毫无知觉一般，拳头带着风直直砸向林安面门，半点停顿都没有。

林安心里一咯噔，侧身躲开。拳风擦着耳边过去，刮得脸颊生疼。

大牛一拳扑空，身子僵了半瞬，那颗脑袋便机械似的缓缓转向一旁的人群。他喉咙里滚出浑浊的低吼，丝毫不在意人群里攒动的阳气，僵直着双臂就朝离得最近的一个村民扑去。那村民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往后趔趄着差点坐倒在地，周遭村民也炸开了锅，哭喊着往后退散。

林安侧身堪堪站稳，脸颊还残留着拳风擦过的锐痛，眉头猛地拧成了结。他心里暗道：“不对，新死之人，阴魂凝而不实，根本不敢顶着众人的阳气上前，更别说硬扛符箓。”可事情发展容不得他多想，眼看着大牛的尸体马上要冲进人群。

他心头一沉，左手下意识攥住了腰间悬着的那块旧玉。指节刚一扣紧玉身，掌心便隐约泛起一丝微凉的震颤。便在此时，本已扑到人群跟前的大牛骤然顿住，僵直的身子机械般拧转过来，灰蒙蒙的眼窝直直对准了林安的方向。没半分迟疑，尸身蹬着脚下的浮土，带着一股冷腥的尸气，直冲冲朝他扑了过来。

正在林安躲闪之间，大牛的裤腿被旁边的荆棘勾破一大截，露出了底下的小腿。林安眼尖，一眼便瞧见他左侧小腿骨明显比右侧纤细一圈，脚踝处骨骼凸得突兀，形相扭曲——是打小骨骼发育不良落下的毛病，骨头本就没长结实。

他随即想起村长提过，大牛是个瘸子。尸身筋骨本就僵死不灵，这条发育不全的腿，便是全身上下最吃不住力的破绽。

林安忍受着不适，看准大牛再次扑来的势头，足尖一点往后纵身掠出半丈，指尖同时夹出一张镇邪符，腕力一送，符纸便如短箭般激射而出，不打头不打胸，精准钉在了他那条病腿的膝盖骨上。

“咔”的一声轻响。

大牛的动作猛地一滞，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支撑的力气，那条伤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他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吼，双手撑地想要爬起来，可伤腿怎么也使不上劲，只能在土里拖着挪动，横冲直撞的力道顿时泄了大半。

林安趁热打铁，反手掏出三张镇邪符，并排贴在他后心处。符纸贴上的瞬间，大牛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嘴里嗬嗬作响，终于慢慢伏下去，僵在地上不动了。

周围的村民见动静停了，才敢慢慢围过来，惊魂未定地低声议论。

林安却没松气，抬手捏了个安魂诀，掌心贴住大牛后心，将尸身里乱窜的凶气一点点散了出去。

待尸身彻底僵住不再挣动，他才两指并拢，轻点在死者眉心探魂。指尖刚探进去，他心里便是一沉——已是残魂了，许是尸身直扑人群，活人的阳气硬生生冲散了他的几缕魂魄。阴魂本就忌惮生人阳气，这般不管不顾地硬撞进去，结果可想而知。

这时村里的人开始暴动。

“就、就是这个邪祟！差点把全村都害死了！”

“对，这家伙留着就是祸患！依我看，现在就架起柴火，一把火烧个干净！”

“对！烧了才省心！”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亏我们先前还凑钱给他办丧事，合着是埋了个凶东西在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