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执念

林安闻言惊慌，扬声开口：“不行，他如今是残魂。要是现在就将尸身焚化，残魂受不住阳火灼烧，会彻底散掉的，连轮回的路都断了。”

“再等两天，我帮他把残魂收拢凝实，送他上路，就可以焚化了。”

这话落进人群里，非但没压下躁动，反倒像往火里浇了勺油。

“还等两天？都这样子了，谁知道还会不会出事！”

“对，他还是人吗，他都想害死全村了，难道我们还要供着他投胎！”

林安连忙向他们解释：“这不是这样的，是他的尸身被人暗中动了手脚，那不是他的本意。”

林安的话却仿若石沉大海，村民们还是坚持绝不能让大牛留下。

村长站在一旁听了半晌，看着群情汹汹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他转过脸对着林安，语气里全是掩不住的为难：“小道长，你也看见了。村里被这么一折腾，大伙是真的怕了，实在是不敢让大牛这孩子再留下了。要不……你就带他走吧，也算落个安生。”

林安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满是催促和嫌弃的脸，又落回地上僵直的尸身上。当年大牛爹娘拼着命护下的就是脚下这片村子、眼前这些乡人，到末了，他们的孩子连多留两天、保个全魂的情面都换不回来。少年人心底漫起一阵寒意，顺着脊背一点点凉透。他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低低叹了口气：“……行，我带他走。”

林安不再多言，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两张黄符，一张轻轻贴在大牛眉心，另一张化在村长叫人带来的半碗清水里，顺着他牙关缓缓淋了半口。他又掏出一截浸过朱砂的麻线，一头系在大牛冰冷的手腕上，一头缠在自己指间。这是师父教的粗浅引尸法，不比正经赶尸人的手艺，驱不动尸身蹦跳而行，只能凭着符力牵着尸身慢慢挪，走得很慢。

山风裹着夜气漫过田埂，林安牵着麻线，引着大牛一步步往村外走。子时已过，身后的村子也浸没在夜光当中，家家户户闩紧了门，只剩石缝里漏出一两声秋虫的低鸣。

不知走了多久，正路过山脚下那条羊肠小道。林安脚步顿了顿，他抬头望了望那座葬送了大牛的石山。这山不算险峻，寻常壮年人爬着倒也不费什么力气，可对大牛来说每一步都是考验。

林安攥了攥手里的麻线，回忆起村长说过大牛爬山的事，他很想知道——大牛爬这座山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引着大牛转进山道，指尖微微发力，带着僵直的尸身一步步往山上挪。月光下的山道并不宽，长满了乱草碎石。被符纸镇住的尸身僵硬，林安每上一级都得侧着身半扶半拽，走得格外费劲。没过十几步就得停一停，免得扯松了眉心的符纸。

又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算挨到了山顶。

“怎么会.......”林安环视四周，可眼前结果却令他迟疑。他本来猜测大牛来此，是想在父母离开后能在这里尽早一点见到他们回来。但这里两面都被高耸的石壁挡住，根本看不到村口。

正当林安困惑的时候，他的余光也看到了石山正对着的方向——是整个村子的全貌。

山下的村子卧在夜色里，屋舍错落，成片的灰瓦屋顶挨挤着，巷弄隐成深色的细缝，田埂顺着地势弯弯曲曲，勾出一块块田地的轮廓，整座村子就这么睡熟了似的窝在山坳里。

林安心口猛地一沉，像被块冷石头轻轻砸了一下。

他好像明白了，原来大牛天天来此，顶着身体的不适也要上来，看的就是这个村子。

山风卷着寒气扑过来，林安指尖发凉，心里堵得发闷。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僵直站着的尸身，眉心的黄符被风吹得微微掀动。

林安立在夜影里，心里又酸又软。他原打算带着大牛离开这里，养好魂魄，让他可去转世投胎。但林安心中已经有另一个打算，他摘下了腰间的白玉。随着白玉被摘下，林安也感到了一丝阴冷。

林安本是幽契弱阳的命格，体内阳气微弱但纯净。鬼物属阴，而微弱纯净的阳气对其有着极大的吸引力，带来的帮助更是不言而喻。

他上前半步，两指轻轻按在大牛眉心的符纸上，闭目凝神，引着丹田内那缕精纯的阳气，顺着指尖缓缓渡了过去，那原本支离破碎的残魂在温阳里慢慢收拢、凝实。做到这里，林安的额角渗出了些许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脚边的尘土里。指尖下的符纸泛起一层淡暖微光，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缓缓从尸身上浮起。“大牛。”

大牛的魂魄抬眼望向林安，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却并不慌乱，只沉静地开口：“你是谁？”

林安向大牛解释发生的一切。

“原来我已经死了，还发生了这么多事......”

“嗯。”林安点点头，“你的尸身也是被别人拿去利用，才做下了那些事，不是你的错。”

“谢谢，我明白，麻烦你了。”大牛微微颔首，声音沉实，说完又转身看向了那座小村庄。

“你不怪他们？“林安小声问道。

大牛摇了摇头，“都过去了，没必要去想。”

“没事的，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现在已经停战，你的父母虽然已经离世，但或许他们也还没有投胎，还可以再见一面。”

“不了。”

“你难道不想见他们吗？”

大牛从小没见过父母，但他不需要知道父母的样子，因为在他的心里父母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林安低下头，有些失落，“那、好.......”

林安面对着大牛，从袖间抽出一张引火符，两指一捻，符纸端头便腾起一簇淡金色的符火。这火不是凡火，是朱砂符力所化，只焚阴邪秽气与无主尸身，不生蔓延之势。他屈指轻轻一弹，火苗落在尸身的粗布衣角上，便只贴着尸身缓缓燃开，橙红的光裹着僵直的躯体，连周遭半寸远的枯草都没燎焦半分，只把缠身的阴冷邪气一点点烧散在夜风里。

林安站在火旁，从袖袋里摸出那只之前拿给村里孩童看过的小纸人，俯身将其轻轻送进火苗边缘。指尖一顿，纸人遇火卷作一团，转瞬化作一缕轻烟。

“送你。”

大牛看着眼前的小纸人，笑道：“谢谢，它很可爱。”

林安抿紧双唇，眼眶微微泛红，低声开口：“路上小心。”

随即大牛半透明的身形便顺着山风缓缓泛开，越来越淡，没过多久周围就又静了下来。

林安静静看着火光渐渐吞没整具尸身，直到最后一丝火花燃尽，张家村也重新回到了明亮夜色当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