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力竭了,我改纯文字,如果纯文字快就一直纯文字了
新年第一天,康复室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束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张继科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趴在康复床边的椅子上睡了一夜,脖子僵硬得几乎转不动。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着几条新年祝福消息,都是朋友们发来的。他一一划过,没有看到那个人的名字。
他抬起头,发现康复床上已经空了。
冰袋被整齐地放回柜子里,毛巾叠成方块放在床头,水杯里的水喝完了,空杯子倒扣在托盘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昨晚没有人在这里哭过,没有人在这里说过对不起,没有人在钟声敲响的时候对视着道过新年快乐。
张继科在空荡荡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椅子是金属折叠椅,坐垫很薄,坐久了硌得骨头疼。昨晚他不觉得疼,今早全部找补回来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是队医发的:刘诗雯的核磁约了今天上午十点,三院运动医学科。
他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进来:她让你不用去了,队里安排了车。
张继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几点发车?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九点半,从公寓门口。
他退出对话框,打开和刘诗雯的聊天界面。昨天的对话还停在昨晚她发的那条消息——一条转发给队员的通知,大概是手滑发错了,因为发完之后她什么都没说,他也没问。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几号楼?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对面沉默了将近两分钟。
然后她回了:3号楼。
他没有再回复,揣上手机走了。
九点二十五分,张继科站在3号宿舍楼门口。
北京的冬天早上冷得不像话,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气温零下三度。他没戴手套,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升。楼门口的枯树杈上蹲着两只麻雀,缩成一团毛球,看起来也很冷。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发动机响着,排气管冒出淡淡的白烟。司机他认识,是队里老李,开了十几年车,闭着眼睛都能从训练基地开到三院。
张继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老李摇下玻璃,看到他有些意外:“继科?你怎么来了?”
“顺路,去医院办点事。”他说,“捎我一段?”
老李当然不会说不。张继科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的耳朵和鼻子被冷风刮得生疼,这会儿暖风一吹,针扎一样麻。
等了大约五分钟,宿舍楼的门开了。
刘诗雯拄着一根拐杖走出来。那根拐杖大概是临时找的,长度不太合适,她撑着它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她右脚的脚踝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穿了一只宽松的拖鞋,左脚穿着运动鞋,一高一低地迈着步子。
她身后跟着一个小队员,叫王琳,十八岁,刘诗雯带的青训队员,手里拎着一个包,正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张继科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立刻灌进领口。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刘诗雯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步子顿了一下。拐杖在冰面上打了个滑,她身体晃了晃,张继科两步跨过去,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肘。
“小心。”他说。
刘诗雯站稳了,抬起头看他。她的头发没有扎,披散在肩膀上,大概是为了方便今天去医院。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大概也没睡好。
“你怎么来了?”她问。
“顺路。”张继科面不改色地说。
“顺路去医院?”
“嗯。”
刘诗雯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国乒队从训练基地到三院,全程十六点七公里,没有任何一条顺路的路需要经过3号宿舍楼门口。
“上车吧。”张继科说,朝她伸出手。
刘诗雯犹豫了一秒钟,把手从拐杖上移开,搭在了他的小臂上。隔着羽绒服的厚袖子,他感觉不到她手的温度,但她抓握的力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很轻,像怕弄坏了什么东西。
王琳在旁边看了看张继科,又看了看刘诗雯,识趣地把包放进后备箱,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张继科扶着刘诗雯到车门前,帮她拉开门。她撑着车门框,单脚跳了两下,把自己挪进座位里。他等她坐稳了,才关上门,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子里沉默了几秒钟。
老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挂挡起步。
三院运动医学科在三楼,没有电梯。
老李和王琳去停车和办手续,张继科扶着刘诗雯爬楼梯。楼梯不宽,两个人并排走有些挤,他就走在她前面半级台阶的位置,让她可以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借力。
她搭了吗?搭了。但她只用了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像一片羽毛落在那里。
张继科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停下来等她。他记得她以前爬楼梯从来不等人,总是蹬蹬蹬地往上冲,他在后面喊你慢点,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快点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不用走这么慢。”刘诗雯在他身后说。
“不急,预约在十点。”
“现在才九点四十。”
“那就更不用急了。”
刘诗雯没再说话。他们就这样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中间隔着一级台阶的距离,她三根手指搭在他肩膀上,他微微侧着身子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半扇,冷风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飘进来。有人在楼上的走廊里说话,声音被瓷砖墙面来回反射,变得又远又模糊。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刘诗雯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张继科转过头。
“歇一下。”她说,声音有些喘。她靠在墙边,把受伤的右脚轻轻抬起来,不让脚尖沾地。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这个天气出汗,说明她确实疼得不轻。
张继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他出门前特意带的,因为他记得她以前每次受伤都不肯带纸巾,出汗了就随便用袖子擦。他抽出一张递给她。
刘诗雯接过去,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随身带纸巾了?”她问。
“你不在的时候。”他说。
这个回答太直接了,直接到两个人都愣了一瞬。刘诗雯低下头,把纸巾按在额角,动作有些不自然的慢。张继科说完也有点后悔,这话说出来太重了,像把一个装了三年的话匣子猛地掀开盖子,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倒了出来。
“走吧。”他清了清嗓子,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三楼的走廊尽头是运动医学科的诊室。走廊两边坐满了人,有穿运动服的年轻运动员,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张继科扶着刘诗雯找到位置坐下,自己去窗口取了号,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挂号单。
“你的呢?”刘诗雯注意到了。
“顺便挂了个号。”张继科把单子折了一下塞进口袋,“腰有点不舒服。”
刘诗雯看了他一眼。他的腰是老问题了,从十几岁就开始折腾,打了这么多年球,早就是旧伤叠旧伤。她以前给他按过,后腰偏右的位置,有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肌肉结节,按下去他自己不觉得疼,但她知道那不代表不严重。
那是麻木了。
“你别糊弄我。”她说。
“没有糊弄你。”张继科在她旁边坐下,“正好来了,正好查一下,两全其美。”
他说“两全其美”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刘诗雯注意到他挂号的是同一个医生——李大夫,三院运动医学最好的专家,他们以前都找她看。
这不是巧合。
刘诗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旁边诊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喊:“刘诗雯,进来。”
她撑着拐杖站起来,张继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她没有拒绝。一起来的,没必要在这些事上矫情,这是她一贯的风格。刘诗雯这个人,该分的分得清,不该分的也分得清。
诊室里,李大夫戴着老花镜看了片子,又让刘诗雯把脚抬到检查床上,用手按了按肿胀的位置,问了几个问题。
“韧带拉伤,不严重,一级。”李大夫摘下眼镜,“但是这个地方你伤过不止一次了,我说过多少次,热身要做透,尤其是冬天。你现在不是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了,恢复能力没那么快,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刘诗雯低下头:“嗯,我知道了。”
“知道归知道,做到归做到。”李大夫一边写病历一边说,“休两周,前三天冰敷,后面开始热敷,康复训练按疗程来。这两周不许上球台,站着看可以,动脚不行。”
“两周太久了,队里还有——”
“三周。”李大夫头也不抬。
“……两周。”刘诗雯妥协了。
李大夫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刘诗雯,落在站在旁边的张继科身上。
“继科也来了?好久不见。哪里不好?”
张继科怔了一下。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腰不舒服”,没想到这位李大夫当真了。而且他没挂号——那张挂号单是他问窗口多要的一张空白单子,折了塞进口袋里做样子的。
“我——”
“正好来都来了,我给你也开个核磁,你腰上的老问题几年没查了?”李大夫翻了翻病历本,已经开始写单子。
张继科看了刘诗雯一眼。刘诗雯也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介于微笑和忍笑之间,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小把戏,又不打算拆穿。
“去吧。”她说,“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张继科忽然觉得很好笑。他本来是打着“顺路”的幌子来陪她的,结果自己也被抓了壮丁。他接过了李大夫开的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检查项目,比他预想的还要全面。
李大夫收起笔,看了看他们两个,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俩好像很久没一起来了。”
诊室里安静了零点几秒。
“是啊。”张继科先反应过来,“挺久了。”
李大夫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病历。她在这个科室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多少运动员的伤,也见过多少运动员的人生。有些话不需要说透,有些事也不需要点破。
检查做完了。刘诗雯的脚踝确认是韧带一级拉伤,张继科的腰椎核磁要等两天才出结果。老李开车把一行人从医院拉回来,路上王琳在后座靠着车窗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刘诗雯坐在中间,张继科坐在靠门的位置。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王琳偶尔发出的轻微鼾声。
刘诗雯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今天没挂上号吧。”
陈述句。
张继科侧过脸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亮,像冬天湖面上反射的阳光,冷冽中带着温度。
“你怎么知道?”他低声问。
“你掏单子的时候我看到了。”她说,“两张挂号单,一张是我的名字,一张是空白的。你根本没给自己挂号。”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李大夫记性真好。”张继科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她当然记性好。”刘诗雯的声音更低了,“她以前给我们俩看过多少次伤,你忘了?”
他没忘。他怎么会忘。
那些年他们一起来李大夫这里做康复,李大夫总说你们两个小朋友要好好保护自己,球是打不完的,身体是会用完的。他们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结果,他给她买热美式,她给他买拿铁,两个人都不爱喝自己的,总要换过来喝。
“明天结果出来了,我陪你去拿。”刘诗雯忽然说。
张继科转过头看她。
“你不用——”
“来都来了。”她用了和他一样的理由。
他看着她,她看着车窗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北京的冬天很灰,树是灰的,天是灰的,连行人的衣服都是灰的。但她的侧脸在这一片灰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张曝光准确的照片,每一个细节都分明可见。
“好。”他说。
车开进训练基地的时候,王琳醒了,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老李把车停在3号楼门口,张继科先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刘诗雯的拐杖递给她。
她撑着拐杖站起来,脚踝上的绷带在裤腿下面若隐若现。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着光,亮得有些刺眼。
“下午的会你还去吗?”张继科问。今天是新年第一天,队里按惯例有个简短的动员会,所有教练员都要参加。
“去。”刘诗雯说,“坐着听又不用脚。”
“那我帮你占座。”
刘诗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转身拄着拐杖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谢谢你的顺路。”
张继科站在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
“不客气。”他对着空气说。
下午的会在两点。张继科一点五十到了会议室,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占了一个座,把自己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他坐在旁边的位置上等着。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马龙看到他的外套占了座,挑了挑眉:“给谁占的?”
“一个伤员。”张继科面不改色。
马龙没再问,走到后排坐下。
两点整,刘诗雯拄着拐杖出现在会议室门口。她的脚踝看起来比早上肿了一点,大概是因为上午的路途奔波。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整间会议室,在第一排靠边看到了那件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羽绒服。
和坐在旁边的张继科。
她的脚步顿了一秒,然后拄着拐杖走过去,在那件羽绒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张继科帮她把拐杖靠在墙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刘国梁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刘诗雯的脚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张继科身上,最后回到自己手中的文件上。
“开会。”他说。
会议内容还是那些:新年训练计划,巴黎周期的备战节点,各个梯队的衔接问题。刘国梁讲得很快,四十分钟把所有内容过了一遍。
散会后,张继科站起来,伸手去拿刘诗雯的拐杖。刘诗雯按住他的手。
“我自己来。”她说。
张继科看着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打了二十多年球的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被球拍划的,缝了三针。
她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把手缩了回去。
“给我拐杖。”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张继科把拐杖递给她,看着她撑着站起来。她的动作比早上熟练了一些,但依然不太稳当。他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觉得被过分保护,又能在她真的失去平衡的瞬间伸出手去。
这大概就是他们现在的关系——不远不近,彼此试探着合适的距离。
刘诗雯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张继科。”
“嗯?”
“明天结果出来,”她没有回头,“你别自己一个人去。”
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窗户外面又开始飘雪,很小很小的雪花,落在地上就化了,连白都来不及积起来。
“好。”他说。
她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了会议室。
张继科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打开和刘诗雯的对话框,那个还停留在三年前“好的”的对话框。昨天的“圣诞快乐”和她的圣诞老人表情还挂在最下面。
他打了几个字,看了两遍,发了出去。
“明天早上我买咖啡,热美式还是拿铁?”
消息已读。已读的时间很短,短到像是一直就盯着屏幕在等。
回复来得很快。
“拿铁。谢谢。”
他又发了一条:“不客气。新年快乐。”
这次她没有回复,但他看到“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几秒钟,然后消失了。他不知道她想打什么又为什么删掉,也许是一句“新年快乐”,也许是一句别的什么。
不重要。
她没删掉的,是他那句“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他会在3号楼下等她。拿铁,热美式,两根拐杖,一份没出的核磁结果。
这是他们新年的第一天。1
好甜的拉扯感,我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