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年末最后一天。
训练馆里比平时多了一些节日的气氛。有人在墙上贴了张手写的“新年快乐”,歪歪扭扭的四个字,用的是红色记号笔。张继科下午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那字迹像是樊振东的。
晚训安排在七点到九点,跨年夜的训练,谁都没有怨言。国乒队的字典里没有“节假日”三个字,这一点从进队第一天起就刻进了每个人的骨血里。
张继科提前十分钟到了训练馆。他习惯早到,这个习惯从十三岁进省队就有了。换好衣服出来热身的时候,他看见女队那边的灯也亮着,透过隔断的玻璃墙,能看到几个身影在球台前晃动。
他看到了刘诗雯。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训练T恤,黑色的短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她正在给几个年轻队员做多球示范,动作不快,但每一个都极其标准。正手攻球,反手推挡,脚下的步伐移动干净利落,和她打球时一模一样。
张继科靠着墙看了片刻。
她已经正式以教练身份带训一周了。从世界冠军到教练,这个转变她适应得比大多数人预想的要快。年轻队员们叫她“枣姐”,带着几分敬畏几分亲近。她训起人来也有一套,不急不躁,但句句在点子上,让人心服口服。
这一点张继科一点都不意外。刘诗雯从来就是一个认真的人,对球认真,对人认真,对感情也认真。
认真到分开了三年,还留着同一个牌子的洗发水。
他收回目光,转身去了男队那边。
晚训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张继科正在和马龙讨论一个年轻队员的动作问题,忽然听到女队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声音不大,但训练馆的声学效果很好,任何异常的声音都会被放大。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玻璃墙那边,几个女队员围在一起,有人弯着腰,有人在说话,声音急切的,听不太清内容。人群中间,他隐约看到一个人坐在地上。
白衣服,高马尾。
张继科的脚步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穿过半个训练馆,站在了女队训练区的边缘。

怎么了?
张继科的声音发紧
人群让开了一条缝。他看到刘诗雯坐在地上,左腿伸直,右脚踝已经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她的脸有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眉头都只是微微皱着。

枣姐做示范的时候脚下打滑了

正手位大角度扑过去的时候,右脚落地没踩稳,整个人就歪了
张继科蹲下来。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到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汗珠。

怎么样?

没事,扭了一下而已
没事,同为运动员的张继科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有没有事?
她说“而已”的时候,张继科看到她扶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发颤。他对疼痛的表情太熟悉了,打了二十多年球,什么样的伤没受过。她这个样子,绝对不是“而已”。
队医被叫过来了。简单的检查之后,队医的表情不太好看说韧带拉伤的可能性比较大,明天得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今晚先冰敷,四十八小时内不能热敷不能揉,好好养着。

那今晚的训练……
刘诗雯还没说完就被队医以旧伤复发打断了。
刘诗雯没否认。张继科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知道她的右脚踝,2015年苏州世锦赛之前她就伤过那次,差点打不了比赛。后来反反复复的,一直是她的老毛病。
训练提前结束了。队员们陆续离开,有人来跟刘诗雯道别,祝她新年快乐,她一一笑着回应,说没事没事,小问题,明天就好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刘诗雯开始打发队医。
队医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被刘诗雯劝走了。康复室就在训练馆另一头,冰袋、绷带这些东西她比自己家都熟,确实不需要人守着。
张继科还蹲在原地没动。

你也回家吧,快十一点了
回家。
你在的地方,才是家。

我等你队员接你

你这样子怎么自己走?

我约了她们楼下等我。就楼下,我自己能过去。
张继科看了看她的脚踝,已经肿得更厉害了,像脚腕里塞了一个小馒头。她试着撑了一下地面想要站起来,刚使上力,倒吸了一口凉气,又坐了回去。

你别动了
张继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腿弯,动作利落又小心地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刘诗雯整个人僵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
训练馆的大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着,光线昏黄而柔和。偌大的场馆空空荡荡,球台整齐地排列着,像沉默的方阵。空气里有胶皮和汗水混合的味道,那是他们共同熟悉了几十年的气味。
刘诗雯被张继科抱在怀里。她比从前轻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在日本待了两年多,一个人吃饭,难免会瘦。他的第二个念头是,她抓着他衣领的手,力气还挺大。

张继科。
她叫了他全名,声音有些发紧。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脚肿成那样,怎么走?

单脚跳

三年前你单脚跳摔过一次,忘了?
刘诗雯不说话了。
她当然没忘。2019年的时候她有次训练伤了脚,也是不肯让人扶,单脚跳着去康复室,结果在走廊里失去平衡,膝盖磕在地上,青了一大片。那天张继科正好路过,把她从地上拎起来的时候脸黑得能滴出水。
他那时候还在气她不会照顾自己。
现在他还在气。
张继科抱着她往训练馆门口走。他的步伐不快,很稳,像是在球台上打了一个控制极佳的摆短,力道拿捏得刚刚好。走廊很长,从训练馆到康复室要经过一整面荣誉墙。
刘诗雯偏过头,不去看那些照片。
她知道那些照片里有哪些画面。有他,也有她。有他们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有他们举着鲜花和奖杯的样子。
他们在最亲密的时候,也没有一张正式的情侣合影。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荒唐。两个世界冠军,两个公众人物,在一起那么多年,竟可以公之于众的合照少的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不是没有机会,是不敢。国家队明文规定,主力队员之间不允许谈恋爱。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走在地下的,不见光的。
所以后来分开的时候,连一张可以烧掉的照片都没有。

你住那个宿舍?

放我去康复室就行。她们在楼下等我。

……新年夜,别耽误你时间。
张继科没理她后面那句话。
他抱着她出了训练馆大门。北京的冬夜冷得刺骨,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出门的瞬间才想起来自己没穿外套,上身只有一件薄薄的长袖训练衫。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但抱着她的手没有松。
刘诗雯感觉到了他的哆嗦。

你疯了?没穿外套就出来?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出来得急
张继科说,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诗雯垂下眼睛。她知道他为什么出来得急。他从女队训练区过来的时候就没有穿外套,蹲在她身边那么久,又直接抱她出来,根本没机会回去拿。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张继科抱着她走在雪地上,步子很小心,怕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刘诗雯忽然问了一句。
张继科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一直很细心。
细心?怕是只在算球的时候吧
刘诗雯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但那个“哼”里面包含了太多内容。张继科听得出来,那是在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是什么样的呢?年轻,骄傲,脾气大,眼睛里只有球和赢。他会在球台上拼尽全力,会在采访时说最张扬的话,会在她面前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板着脸,觉得她做得不对就说,说完又后悔,后悔了又拉不下脸道歉。
他想,如果当初他细心一点,他们之间那个电话可能根本就不会打。
康复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张继科用脚轻轻踢开门,里面的灯还没开,黑漆漆的。他摸索着按下了墙上的开关,白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照得整间屋子明晃晃的。
他把刘诗雯轻轻放在康复床上。床面上铺着一层薄垫子,她坐下去的时候,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冰袋在哪儿?

左边第二个柜子,上面那层
张继科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冰袋,又找了条薄毛巾,走到水池边把冰袋冲湿激活。他的动作很熟练,好像这里的一切他都很熟悉。
其实他确实很熟悉。这些年他在这里做过无数次康复,从腰到膝盖到脚踝,职业运动员的身体就是一部不断磨损的机器,哪里都可能出问题。
他把包着毛巾的冰袋递给她。刘诗雯接过去,小心地敷在右脚踝上,冰袋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她轻轻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但马上又松开了——那个迅速控制表情的习惯,是她这些年在镜头前练出来的。
张继科看到了。

疼就说,别忍

不疼
张继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康复室里的灯光很亮,亮得有些无情。它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她额角的汗珠,她脸上细微的疲惫,她脚踝上那片刺眼的肿胀。也照清楚了他眼里的东西,那些他藏了三个月、甚至藏了三年的东西。
楼下传来几个女孩子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刘诗雯约好的那几个队员在等。张继科听到了,但他没有动。

你的队员在楼下

嗯。我给她们发个消息,让她们先回去。
她单手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抬起头来看他。

谢谢你送我来
很客气,很正式。
张继科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她。他没有回应那句谢谢,因为他觉得这句话不该从她嘴里说出来。他们之间不应该有“谢谢”这种话,至少不该用这种语气说。

明天去医院,我陪你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
刘诗雯皱了下眉

不用,队里会安排人

队里安排的人有我方便?

……
张继科感觉自己说的太直白了

我明天刚好没事
刘诗雯看了他几秒钟,目光里有一种张继科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更像是一种审视——她好像在重新打量他,重新判断他是谁,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继科

嗯?

你不用这样的

哪样?

不用这样……对我好
室里安静了下来。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窗外的风偶尔呜咽一声,像是这个旧年最后的叹息。
张继科慢慢坐直了身体。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近到膝盖快要碰到康复床的边缘。他看着刘诗雯的眼睛,那双他看过无数次、梦过无数次的眼睛。

刘诗雯
他也叫她全名

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我需要。……是因为我想。
刘诗雯的眼眶红了一下。只是一下,快到如果不是这样近的距离,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她把目光移开,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解剖图,看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她的声音有点哑

人总是会变的

变成什么样了?
张继科想了想,认真的说

变成一个知道说对不起也不丢人的人了。
刘诗雯终于又把目光转回来。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那你说
张继科愣了一下

对不起,五年前那天晚上,你欠我一个对不起
墙上的钟还在走。咔,咔,咔。窗外的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康复室的白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某种昆虫振翅。
张继科看着刘诗雯,刘诗雯也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些小心翼翼的防备——像一只曾经被烫伤过的猫,伸着爪子想碰一碰火,又怕再次被烧伤。
他张了张嘴。
那些话他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了。在东京的公寓阳台上,在深夜失眠的床上,在一个人开车经过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街道时。他想过很多种道歉的方式,很多种措辞,很多种语气。
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发现所有的排练都是徒劳的。

对不起。
很简单,就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借口,没有“但是”。就是一句干干净净的、不附带任何条件的“对不起”。
刘诗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个桀骜不驯,广告牌都敢踢的藏獒,为他的主人低了头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安静地沿着脸颊滑下来,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别过脸去藏。她就那么看着他,任泪水流下来,滴在她训练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张继科伸出手,用拇指替她揩去脸上的泪水。他的指腹粗糙,长年握拍留下的茧子刮过她的皮肤,微微有些刺。

你还欠我一个新年快乐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张继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五十八分。

再等两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的天空黑沉沉的,远处有烟花在炸开,只是隔着玻璃听不到声音。新年的脚步正在逼近,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秒跳动的钟表里。
他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墙上的钟开始敲响。
十二点了。

刘诗雯

嗯。

新年快乐。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出了这四个字。不是群发的祝福,不是礼貌的问候,是那种——带着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挤在喉咙里滚烫了三年,终于被放出来的四个字。
刘诗雯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新年快乐,张继科
钟声停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