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科站在咖啡机前,看着牛奶和浓缩咖啡在杯子里慢慢融合,形成一层绵密的奶泡。他想起以前刘诗雯喝咖啡的习惯——她不喜欢太烫的,总要放一会儿才喝,但放久了又说苦,最后往往是让他帮忙喝完。
他做的拿铁,有一半都是进了自己的肚子。
“科哥,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咖啡机了?”樊振东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茶水间,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探头探脑地往他这边看。
“刚才。”张继科把杯子拿起来,用纸巾擦掉杯壁上沾的奶渍。
“刚才?”樊振东不信,“这奶泡打得比我那台专业咖啡机都细。”
张继科没接话。他学了很久,具体多久记不清了。最开始是在东京的公寓里,他买了一个二手咖啡机,每天早上对着视频教程练,练了整整一个冬天。打废了不知道多少杯咖啡,才终于做出了一杯让他自己满意的拿铁。
那杯拿铁没有人喝。
他对着那杯完美的拿铁坐了很久,最后倒掉了。
“行了,不跟你说了。”张继科盖上杯盖,端着咖啡往外走。
“给谁的啊?”樊振东在后面喊。
张继科没回头。
三号楼下,刘诗雯已经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是浅灰色的,围了两圈,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在看到张继科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
“拿铁。”他把杯子递过去。
刘诗雯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感受了一下杯壁的温度。她摘下围巾露出嘴巴,掀开杯盖上的小口抿了一口,然后顿了一下。
“你做的?”她问。
张继科没承认也没否认:“好喝吗?”
刘诗雯又喝了一口,这次多喝了一些。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淡褐色的液面,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比我们以前常喝的那家好喝。”她说。
张继科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弧度已经在了。
“走吧。”他说,“车在那边。”
今天依然是老李开车。王琳没有来——刘诗雯说今天是周末,让孩子休息一天。张继科帮她拉开后车门,她先把咖啡杯小心地放在杯架上,然后撑着车门框单脚跳上车。动作比昨天利落了一些,看来拐杖用得越来越顺手了。
车上路之后,刘诗雯捧着咖啡杯慢慢喝着。张继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座位的距离。他侧过头看窗外,余光却一直落在她的方向。
“李大夫的号不好挂,”刘诗雯忽然说,“你昨天怎么就挂上了?”
张继科从窗外收回目光:“运气好。”
“挂的是几号?”
“上午的号。”
“我是说,”刘诗雯转过头看着他,“你今天挂的是李大夫的几号?”
张继科沉默了两秒。
“三号。”他说。
刘诗雯把咖啡杯放回杯架上,发出一声轻响。“昨天我的号是一号,今天你是三号,中间隔了一个二号。李大夫半天只放十个号,当天挂基本不可能挂到。你是什么时候挂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前排的老李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假装自己是一棵行道树。
“上周。”张继科说。
刘诗雯没有说话。
“上周三。”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上周三,刘诗雯扭伤脚踝的前五天。那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没有受伤,没有坐在康复室里哭,没有在楼梯上说“你什么时候学会随身带纸巾了”。那时候他们还在不远不近地试探着,连一句“圣诞快乐”都要斟酌半天。
他在那个时间点,就已经挂好了今天和李大夫的号。
“你不是顺便。”刘诗雯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盖过去,“你本来就是约了今天要来看腰的。”
张继科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十几岁就有了,改不掉。
“对。”他说,索性不再遮掩,“我本来就约了今天的号。”
“那你昨天还说是顺便。”
“昨天你问我的时候,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
刘诗雯偏过头看着他。车窗外面的光线忽明忽暗,她的表情也在光影中交替变化,看不分明。
“那现在想好了?”她问。
“昨天你在楼梯上说‘你什么时候学会随身带纸巾了’的时候,就想好了。”张继科说,“有些事藏着掖着没意思。我不是顺便来的,我就是冲着你来的。腰也是真的要看,但如果不是你受伤,我可能会自己一个人来,不会让你知道。”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老李正好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发动机在低低地轰鸣。
刘诗雯把咖啡杯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一次她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口咖啡的时间消化他说的话。
“张继科,”她终于开口,“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
她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直接?”张继科替她说。
“嗯。”
“昨天你跟我说‘你欠我一个对不起’,我说了。”他看着前方,没有看她,“说完之后我发现,说真话没有那么难。以前觉得难的,是拉不下那个脸。现在想想,脸有什么好拉的,又不能当饭吃。”
红灯变了绿灯,车子重新启动。
刘诗雯没有接话,但她把咖啡杯往他的方向递了递。张继科看了一眼那杯喝了一半的拿铁,接过来,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有些凉了,奶泡消下去大半,口感不如刚做出来时好。
但它是甜的。
三院三楼,运动医学科。
核磁结果已经出来了,李大夫把两张片子插在观片灯上,一左一右。左边是刘诗雯的脚踝,右边是张继科的腰椎。
“诗雯的脚踝,”李大夫用手指点着片子,“韧带一级拉伤,没有撕裂,没有骨折。但是我再说一次,这个位置反复受伤,以后会形成慢性不稳,走路都容易崴脚。这两周的康复训练必须做,不能偷懒。”
刘诗雯坐在椅子上,听话地点了点头。这一刻她不是世界冠军,不是一个带着十几个青训队员的教练,只是一个被医生训话的病人,乖得像小学生。
李大夫转向张继科的片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张继科注意到这个微表情,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继科,你的腰椎,L4-L5节段的椎间盘,比以前更不好了。”李大夫摘下眼镜,“你看这里,突出比以前明显,已经压迫到硬膜囊了。你最近是不是有腿麻的症状?”
张继科没有立刻回答。他感觉到旁边刘诗雯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沉甸甸的重量。
“偶尔会麻。”他说,“右腿,从屁股到大腿后侧。”
“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一阵子是多久?”
张继科沉默了几秒。“两年。”
“两年?”刘诗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不高,但很清晰,“你腿麻了两年没跟我说?”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张继科也愣了一下。
“跟你说”这三个字,用得不太对。他们分开三年了,他腿麻两年,中间有一年的时间他们是没有联系的。她没有立场责怪他不告诉自己,他也没有义务向她汇报身体状况。
但她就是这么说了。
李大夫看了看他们两个,低下头写病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继科,我的建议是保守治疗,先做三个疗程的物理治疗。如果症状没有缓解,再考虑介入方案。你现在的训练量要控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要命了。”
“我现在不怎么打球了。”张继科说,“在做教练。”
李大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教练站的时间长,对腰椎的压力也不小。注意姿势,不要一个姿势站太久,多换换重心。”
“好。”
李大夫把病历本合上,交给他们。两个人拿着各自的病历和片子走出诊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穿着校服的少年。他们坐在角落里,和这个嘈杂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又似乎融入了这种平凡的人间烟火。
刘诗雯把张继科的片子从纸袋里抽出来,举起来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阳光透过胶片,把脊柱的形状映成一幅黑白分明的图画。
“你这个比以前严重了。”她说,声音没有看他时那么平静,多了一些什么。
“嗯。”
“你这两年到底在干什么?”她放下片子转过头来看着他,“不是说在东京好好休养吗?这就是你的休养?”
张继科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有些年头了,两端发黑,光线一闪一闪的,像随时会灭掉。
“我在东京,”他说,“每天打球。”
“你不是说你去休养的吗?”
“我说我去休养,是跟媒体说的。”张继科偏过头看着她,“我跟你说的话,你也没听啊。”
刘诗雯愣住了。
“我给你发过消息。”张继科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2021年,你去日本之前,我给你发过一条消息。”
刘诗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换了手机号,也换了微信号。”张继科说,“那条消息发不出去了。”
走廊里的嘈杂声好像忽然远了。远处有人在说话,有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有广播在叫号,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你怎么知道我换了微信号?”刘诗雯问。
“我试过给你发消息。”张继科说,“发不出去的时候,我去问了丁宁。”
刘诗雯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张继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因为她的脸朝着地面,围巾又遮住了半张脸。他只看到她握着片子的手指收紧了,纸袋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你没跟我告别。”张继科的声音沙哑了一些,“你去日本之前,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没有电话,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我是在新闻上看到你要去日本打球的消息。”
他停了一下。
“刘诗雯,我是在新闻上知道的。”
这句话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颗没有旋转的乒乓球,直直地掉在地上,没有弹起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被人打开了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通知单哗啦哗啦响。有人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声音消失了。
刘诗雯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难过的时候,越不会哭。真的哭出来的时候,反而是那些柔软的时刻——比如昨晚在康复室,他说“对不起”的时候。
“我不知道你发过消息。”她说,声音有些涩,“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你不想再联系我了。”
“我为什么会不想联系你?”
“因为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不起’。”
张继科像被人打了一拳。
她说得对。那天晚上的电话,最后一句话不是他说“对不起”,而是她说“好的”。他才是那个说了伤人的话、又没有及时道歉的人。他才是那个让一个“好的”横亘了三年的人。
在他的叙事里,他是那个被断联的人。但在她的叙事里,她才是那个被他的话推开、又再也没有等到挽回的人。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这个发现让张继科胸口发闷。
“我以为你在等我道歉。”他说,“其实你是在等我先联系你。”
刘诗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你一直没联系我。”她说,“所以你不想联系我——我是这样想的。”
张继科把手插进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他的腰椎在隐隐作痛,但这种痛和胸口那种又闷又涨的感觉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说,声音闷闷的,“等我自己想清楚一些事,等你从日本回来,等我们都准备好。”
“什么是合适的时机?”刘诗雯问。
张继科放下手,看着她。
“你拿到教练聘任书的那个下午,我觉得时机到了。”
刘诗雯怔了一下。那是五天前的事。圣诞节的下午,他们从刘国梁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雪。他把一个皱巴巴的苹果递给她,说圣诞快乐。
“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她没能把话说完。
“不。”张继科摇头,“从更早。从你决定回国的那天起。”
走廊里有人在叫号了,喇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请二十五号到三诊室就诊。”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跳,渐渐地消散了。
刘诗雯低下头,把张继科的片子重新装回纸袋里,动作很仔细,把边角都对齐了才折好。她把纸袋递给他,他接过去。
“结果出来了,”她说,“先回去再说吧。”
“好。”
张继科站起来,先伸了一只手给她。刘诗雯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他握住,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她另一只手撑着拐杖,站稳了之后,她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滑了出去。
不是抽走,是滑出去。慢慢地,带着一点犹豫。
三院门口的台阶上有积雪,清洁工还没来得及扫。张继科走在刘诗雯的左边,靠外的一侧,万一她滑倒,他可以挡一下。她拄着拐杖走得慢,他也走得慢。两个人就这样在冬日的阳光下,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老李的车停在路边,发动机已经热好了。
上车之后,张继科忽然问了一句:“你饿不饿?”
刘诗雯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从早上喝了一杯拿铁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
“有点。”她说。
“我知道前面有一家面馆,”张继科说,语气尽量随意,“以前我们训练完常去的那家。还在。”
刘诗雯沉默了几秒钟。
“那家面馆,”她说,“老板换了吗?”
“没换。还是那个大叔,就是头发白了不少。”
“他做的炸酱面……”
“还是那个味道。”张继科说,顿了顿,“我上个月去吃过。”
上个月。刘诗雯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上个月他还没有归队,还在北京一个人待着。他一个人去他们以前常去的面馆,点了一碗炸酱面。
一个人。
“那就去吧。”她说。
老李从后视镜里看了张继科一眼。张继科给他报了一个地址,老李点了头,打了转向灯,把车拐进了旁边的小路。
面馆不大,藏在一条巷子的深处。门口的招牌褪了色,玻璃门上贴着“正在营业”四个字,其中一个字的偏旁掉了,变成了“止在营业”。张继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来了?”柜台后面的老板抬起头,看到张继科,脸上露出了熟客才有的笑容,“还是老样子?一碗炸酱面,一碗——”
他看到了跟在张继科身后的刘诗雯。
老板的话停住了。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看了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折扇。
“哦,”他说,“两碗炸酱面,多放黄瓜丝。我记得。”
刘诗雯抿着嘴笑了一下。
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这家面馆的桌子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都快要碰到一起。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人影模糊成一团一团的色块。
面端上来了。青花大碗,面条上面铺着一层炸酱,旁边码着黄瓜丝、绿豆芽、黄豆、萝卜丝,五颜六色的一碗,冒着热气。
刘诗雯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停下来。
“是不是凉了?”张继科问。
刘诗雯摇了摇头,又嚼了两下,咽下去。她低着头,眼睛盯着碗里的面条,睫毛在微微发颤。
“没凉。”她说,声音有点闷,“还是那个味道。”
张继科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自己那碗面,用吃面的动作把那种酸涩感压下去。
面馆的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隐隐约约的。窗玻璃上的水汽越来越多,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们吃着面,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对面人家的屋檐上,落在路边停着的汽车顶上,落在面馆门口那个掉了偏旁的招牌上。
“止在营业”。
但今天,他们都在。
吃完面出来,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张继科扶着刘诗雯上了车,她坐进去之后,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在他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张继科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掏出来,等她坐稳了、关好了门、车子开始启动了,才慢慢地把手机拿出来,按亮屏幕。
她发来的消息是:今天的面,谢谢你请我。
他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明天早上的咖啡,不用放了。
张继科愣了一下,正要问她是什么意思,下一条消息已经来了。
“明天早上,我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