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比我预想中要快得多。不知不觉,转学已经一个月了。
这所学校,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太多了。老师们温柔得很,也格外有耐心。哪怕我作业写得一塌糊涂,他们也只是把错题圈出来,在旁边写下批注,从不会当着全班的面念我的分数。同学们虽然闹腾,但那种闹腾是鲜活的、明亮的。我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走进教室,不用时刻察言观色,提防着下一个被孤立的人会不会是我。
可是,我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以前的学校一开始也是这样的,最开始风平浪静,大家客客气气,但越往后越让人觉得窒息。我就像一个曾经被烫伤过的人,哪怕现在捧着的是一杯温水,也不敢大口喝。我死死守着心里的那堵墙,生怕靠得太近,又会重蹈覆辙。
关于朋友,时间像个残忍的筛子,不知不觉就把我们筛得七零八落。
林悦……我们好像不知不觉就走散了。最开始我们还是一起去食堂的饭搭子,但后来,她的零食分给了新认识的人,我发呆的时候也不再有人碰我的胳膊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恶化,只是淡了,淡成了那种“见面能自然地打个招呼,能顺路一起走出校门,但不会再多说一句心里话”的普通朋友。她依然安安静静地看电脑,只不过身边坐的人换了。
温舒雅因为比我大一个年级,我们只有午休才能在楼道里碰到。但就算遇到了,我们也只是默契地端着各自的电脑,坐在同一张长椅的两端。她戴着耳机敲她的文献,我戴着耳机发呆。屏幕的冷光映在我们脸上,全程没有一句交流,却又好像都默认了这种沉默。有时候我觉得这样很好,不需要假装热络;可有时候,听着旁边长椅上别人的欢声笑语,我又觉得我们像两个被冻结在同一个冰块里的标本。
至于金娜慧,她彻底成了这栋宿舍楼的“交际花”。她每天都在不同的班级、不同的楼层穿梭,连隔壁学校的社团她都混了进去。她偶尔会在熄灯前匆匆跑回来,塞给我们几包不知道从哪蹭来的零食,然后又风风火火地跑去别的宿舍串门。我们几乎连说句完整话的时间都没有,她自然也不可能知道,我每晚都在经历什么。
要说唯一能偶尔说上几句的,反而是安娜。因为只有我懂她的语言,所以我们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绑定关系”。她会在我洗漱的时候用生硬的中文问我:“雪瑶,今天开心吗?”我会用英语回答她:“还好。”她听不懂“还好”背后藏着多少东西,我也只敢把话停在“还好”这个安全距离。但至少,在这个嘈杂的宿舍里,有一小部分空气是只属于我和她的。
今天晚上宿舍格外安静。金娜慧去参加社团联谊了,林悦去隔壁宿舍看剧了,安娜戴着耳机在和她的家人打越洋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点开了我妈的视频通话。
屏幕响了几声,接通了。我妈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眼角带着熟悉的皱纹,背景是我们家那个不算宽敞但总是暖融融的客厅。
“瑶瑶,吃饭了吗?”我妈一边摘着菜,一边凑近屏幕看我,像是想透过镜头看看我瘦了没有。
“吃了,食堂的饭挺好吃的。”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新学校怎么样?习惯了吗?”我妈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看着我,“老师对你好不好?同学们呢?”
我盯着屏幕里她那双关切的眼睛,喉咙里忽然有些发堵。我想告诉她,这里的老师很好,同学也友好,但我每天晚上依旧睡不好;我想告诉她,我认识了一些人,却好像谁都没有真正走近;我想告诉她,我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在这个学校里的雪,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谁也看不见。
但最后,我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把所有东西都咽了回去。
“挺好的,”我说,声音听着连我自己都觉得轻松,“老师特别温柔,特别有耐心。同学们也闹腾,但人都很好,没有以前学校那种讨厌的规矩。我们宿舍还有外国交换生呢,我还能顺便练练英语。”
我妈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那就好。你从小就会英语,这下有用了。交到好朋友了吗?”
“交到了。”我笑了一下,“同班的林悦,还有个学霸温舒雅,还有个到处乱跑的交际花叫金娜慧。还有个叫安娜的交换生,跟我最聊得来。”
“好,好。”我妈连说了两个好,又去拿桌角的抹布擦桌子,“你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别多想,学习慢慢来,妈不逼你。吃好喝好,比什么都强。”
“知道了。”我轻声应着。
挂了视频,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重新归于寂静。安娜那边还在叽里咕噜地说着外语,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忽然觉得很难受。我明明说了一大串真话:老师很好,同学很好,朋友也很好。可为什么,把所有的真话拼在一起,却拼成了一句最大的谎言?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依然会在半夜醒来,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呆。我也没告诉任何人,我表面上融入了这里,可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白天我坐在电脑前,和所有人一样安静地敲击键盘,可我心里清楚,我只是在假装平静。
原来,最真实的谎言,是我笑着对妈妈说“我很好”,而她信了。
雪花落在玻璃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我闭上眼睛,任由疲惫一点点漫上来。日子还长,我只能在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继续做一个表面完好无损的姜雪瑶。
毕竟,真实也好,谎言也好,风一吹,雪总是要落的。1
感觉写得很真实——超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