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日第二天的赛程安排比第一天宽松。下午只有两场八进四,周令仪坐在包厢里看完了第一场,在笔记本上记了两行选手的技术特点,合上本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昨天那杯柠檬茶的便利贴她还收在西装内袋里,折得平平整整,今天出门前犹豫了一秒要不要带,最后还是让它留在抽屉了。
她刚走到包厢门口,想出去透透气,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人是协会的副理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保温杯,看到她愣了一下:"会长,正找你呢,楼下有个人说认识你,想见一面,我说会长在忙不方便见客,他说他是你三哥。"
周令仪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动作顿住了。
副理事见她表情微妙,试探着问:"要不,我让人把他请走?"
"不用。"周令仪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叹了口气,"让他来包厢吧。"
三分钟后,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周峥端着一杯奶茶走进来,卫衣帽子今天没扣,头发比昨天支棱得更放肆了些,进门先环顾了一圈这个能俯瞰整座赛场的贵宾包间,然后冲周令仪咧嘴一笑:"这包厢视野真不错,比我那边好多了,要不我搬过来跟你一起坐?"
周令仪坐回沙发里,抱着手臂看他:"你不训练?"
"今天周六,队里休息一天。"周峥理直气壮地在她对面坐下来,翘起腿,"再说了,你都没上学,凭什么要我训练。"
"……我跟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是会长,我是会长家属,家属陪同观赛不是很正常吗。"他把奶茶放在桌上推过来,"给你带的,换了家店,你尝尝。"
周令仪看着那杯推到她面前的奶茶,沉默了两秒,伸手拿过来喝了一口。是桂花乌龙茶底的,甜度刚好,跟恒水后门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味道有某种遥远的呼应。她放下杯子,抬眼看向周峥,看到他正托着腮看她喝奶茶,嘴角那抹笑收都收不住。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周峥收回视线往楼下赛场瞟了一眼,"就是觉得好玩。我妹作为台球协会会长坐在这个包厢里,楼下那些选手要是知道他们打的比赛是让一个高中生当裁判长,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我不是裁判,我是会长,行政职能。"
"行行行,会长大人。"周峥从兜里掏出手机,"我能拍张照吗?就拍你坐在这儿的照片,不发朋友圈,私藏。"
"不行。"
"就一张。"
"不行,数学及格再说。"
“……”
周峥把手机收了回去,但脸上的笑一点没少。他靠在沙发里,忽然正经了一点:"说真的,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们不知道的?我都懒得一个一个猜了,你直接列个清单,省的以后我天天在港城各个角落发现你的新身份,心脏受不了。"
周令仪端着奶茶想了想:"也没多少了。"
"你上次也说没多少了,结果这次蹦出来个台球协会会长。"周峥掰着手指数,"华清双料博士,台球协会会长,我不想都知道还有更多。"
“这不才三个。”
"行,你厉害,我服。但你这身体能不能跟上点,蹲那么一下膝盖都受不了,回头我给你买点氨糖放你抽屉里,你记得吃。"
周令仪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点了下头。
楼下第二场比赛开始了,选手入场,观众席响起掌声。周峥坐了一会儿便安静下来,真的在看比赛了。他看得很认真,偶尔看到一杆漂亮的长台会轻轻"啧"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比划路线。周令仪余光扫了他一眼,发现他是真的懂一些,不是纯粹来凑热闹的。
比赛间隙她问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台球的?"
周峥挠了挠头:"二哥教的。他大学的时候有一阵迷斯诺克,天天拉着我陪他看录像,慢慢就看懂了。不过我没怎么打过,手残。"
周令仪默默记下"二哥会打台球"这个信息,决定以后如果要暴露"昼"这个身份,得提前跟周屿通个气。她又喝了一口奶茶,桂花乌龙的香气在舌尖漫开来,窗外港城的秋阳透过高窗落进来,在包厢的地毯上画了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周峥忽然转头,表情神秘兮兮的:"对了,我今天来的时候在门口碰到协会的那个老先生,就是戴金丝眼镜那个,他问我是不是你男朋友。我说我是你三哥,他表情一下子就放松了,说‘会长看着都像未成年,不像谈恋爱的人’
周令仪放下奶茶杯:"副理事?他说我未成年?"
"对啊,他说他三年前在理事会上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以为你是代会长出席的实习生,后来你打了一场表演赛他才信。"周峥笑出了声,"他说那场表演赛你打了一杆单杆147,现场所有人鸦雀无声。"
周令仪面不改色:"那场球对手状态不好。他说的也没毛病,我确实未成年。"
"单杆147跟对手状态有什么关系?那是满分杆,你自己一杆清台的。"周峥歪着头看她,"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职业选手一辈子都打不出几次147?你十五岁就打出来了?"
周令仪低头喝了口奶茶,没有回答。窗外的光线正好落在她侧脸上,把她那副"懒得解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周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摊上这么个妹妹",说完自己先笑了。
包厢门被敲了两下,副理事探进半个身子:"会长,下半场快开始了,赞助商那边想请您过去合个影。"
周令仪站起来,理了理西装外套的衣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周衍一眼:"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周峥靠在沙发里冲她举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遵命,会长大人。"
她关上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墨绿色西装外套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周峥隔着包厢的玻璃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低头掏出手机,给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我确认了。我妹是台球协会会长。她十五岁的时候打过单杆147。
周屿秒回:哪个协会?世界台球协会?
周峥:嗯哼。
周屿发了一串省略号。过了几秒钟,又跟了一条:她还有什么不会的?
周峥想了想,打字:不会说粤语。
周屿:那倒是。就这点像我们家的人。
周峥笑出了声,把手机扣在膝上,仰头靠着沙发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发呆。楼下赛场上传来球杆撞击母球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观众席的一阵低呼——大概是又有人打出了一杆好球。他闭上眼睛,嘴角那抹弧度安安静静地挂着,在这个秋日午后单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包厢里。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又被推开了。周令仪回来了,手里多了两杯冰淇淋,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来。
"赞助商送的?"周峥接过来。
"嗯,说是新品牌,让我尝尝给意见。"
周峥低头挖了一勺放进嘴里,是海盐焦糖味的,甜而不腻。他含着那口冰淇淋,含糊不清地说:"你这会长当得还挺舒服的,有奶茶喝有冰淇淋吃,还有包厢坐。"
周令仪小口吃着自己的那份:“想继续吃就闭嘴”
“闭嘴闭嘴。”
窗外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包厢的地毯上,一个靠着沙发背伸长腿,一个端坐着手捧冰淇淋杯,安静地共享着同一个下午。楼下赛场上选手换了一轮又一轮,观众席的掌声像潮汐一样来来去去。包厢里没有人说话,但那种什么都不用说也不需要打破的安静,比任何热闹都让人觉得妥帖。1
怎么也太会拿捏情绪了,大大写得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