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台球锦标赛在港城会展中心举办,规格极高,全球三十二个国家和地区的顶尖选手齐聚,奖金池破了历史纪录。作为世界台球协会会长"昼",周令仪必须出席开幕式和第一轮比赛日的现场。她在台球界摸爬滚打了了三年,从最底层的区域赛裁判做起,一路升到亚洲区理事再到全球会长,靠的是她十五岁那年用三小时横扫了协会内部所有质疑者的一局表演赛。当时在场的老牌选手后来逢人就说:"那个小姑娘打球像在雕刻,每一杆都带着数学公式。"
比赛日上午,周令仪从VIP通道进了会展中心。她穿了协会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内搭白衬衫,头发盘成一个低调的发髻,戴了一副平光细框眼镜——这副打扮跟她平时判若两人,走在走廊里没有人会把"周令仪"和"昼"联系在一起。她在贵宾包厢坐下,面前是一整面玻璃,能看清楼下主赛场的全部八张球台。
第一轮比赛开始了一个多小时,前面几场波澜不惊。周令仪端着协会工作人员送来的热茶,慢慢翻着选手对阵表,目光偶尔抬起来扫一眼赛况,偶尔在笔记上记两笔。她坐在包厢靠里的位置,身形隐在暗处。
然后她的目光在扫过对面观众席的时候定住了。
对面二楼的贵宾包厢,玻璃后面坐着一个人,正翘着腿靠在沙发上喝可乐,穿了件白底印花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但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一截黑色的T恤领口。他低头在看手机,但余光时不时往楼下赛场瞟一眼。那个人她太熟悉了——每天早上在她房门口敲三下门的节奏,她连他指尖叩在木板上的力道轻重都记得一清二楚。
周峥。她三哥。
周令仪的呼吸停了半拍。她迅速评估了当前处境:第一,她没跟家里任何人说过自己是国际台球协会会长这件事;第二,她现在的打扮虽然跟平时不太一样,但周峥那双眼睛毒得很,上次她换了个发型他一进门就发现了;第三,他坐在对面的包厢,意味着只要他抬头往这边看,就有可能看见她。
她当机立断,把茶杯放在桌上,往下一蹲。
动作干净利落,整个人缩到了包厢前方的矮墙下面。外面走廊里的协会工作人员透过门缝瞥了一眼,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记录板扔出去——会长刚才还好好坐着,一眨眼人就没了,姿态像是被人从背后袭击了强行按下去的。她推门冲进来:"会长!您没事吧?!"
周令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令仪蹲在墙根底下,冲她摆了摆手,另一只手扶额,压低声音:"没事,别说话。"
工作人员愣在原地,目光从她蹲着的姿势扫到楼下赛场,又扫到对面包厢的方向,满脸写着"会长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威胁我该不该叫保安"的惊恐。
周令仪蹲在那儿,后脑勺贴着墙壁,耳朵竖起来捕捉对面的动静。她知道自己这个姿势特别丢人,堂堂世界台球协会会长蹲在自己包厢墙根底下不敢露头,如果被协会里那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看见,大概会在下次理事会上联名提议罢免她。
但比被罢免更丢人的是让周峥发现她在这里。他回去一说,全家都得知道。然后周峥会笑着说"细妹你还有什么藏着我们。",温婉会拉着她的手说"仪仪你打球居然打得这么好怎么不早说",周仁会端着茶杯从眼镜上方看着她,周砚大概会点点头说"嗯,意料之中"——而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当一个平平无奇的台球会长,享受一个安静的时光。
门口的工作人员终于忍不住又开口了,声音抖得像筛糠:"会长,真的不用叫安保吗?我看您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没有。"周令仪蹲得腿有点发酸,膝盖传来那种熟悉的钝痛,她咬牙忍了忍,"帮我看看对面二楼包厢的情况,有没有人往这边看。"
工作人员战战兢兢地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对面……好像有个年轻男生,在……在玩手机?"
"他抬头了吗?"
"没——等等,他抬头了。他……他看着我们这个方向……会长他是不是在看你?他好像——他好像笑了一下——"
周令仪闭上了眼睛。
完了。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周峥发来的微信:你蹲着不累吗?
紧接着第二条:你看不到我但你那个轮廓太好认了,蹲下去的时候脑袋上那撮头发翘起来的样子跟我早上在餐桌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别躲了,我看见你了。
第三条:你怎么也在?上次还说不打台球累脖子?
第四条:我给你点了杯柠檬茶,让人送到你包厢门口了,记得喝。
第五条:哦,原来你是台球协会会长。
周令仪蹲在墙根底下,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四条消息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扶着矮墙站了起来。她膝盖有点僵,顺势靠回沙发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表情稳如老狗,但再少年老成的她也感觉五雷轰顶。
门口工作人员递进来一杯柠檬茶,吸管上贴着张便利贴,是周峥的字迹:会长大人辛苦了。打完回家吃饭,妈炖了牛腩。
周令仪把便利贴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西装内袋里。她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凉凉的酸甜滑过喉咙,那股因为蹲太久而泛上来的晕眩感慢慢平复了。她往楼下赛场扫了一眼,比赛还在继续,没人注意到二楼发生了什么。
她对面包厢里,周峥重新靠回沙发里,翘着腿吸可乐,嘴角的弧度从发完消息那一刻起就没收回去过。他掏出手机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猜我今天在台球锦标赛看到谁了?
周屿:?
周峥:我不说。你们自己问细妹。
周屿:你又在搞什么鬼。
周峥锁了屏,抬头看向对面那个玻璃后面的人。他的妹妹正端着那杯柠檬茶,坐回了沙发里,姿态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但她刚才蹲下去又站起来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她眼底的窘迫和无奈,跟上次在赛道上她偷偷揉手腕被他撞破时一模一样。
他笑了笑,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按铃叫了第二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