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四点了。周令仪在路边打了辆车去尖沙咀,裴川发消息说他在海港城附近转了转,发了个定位过来。她到的时候裴川正靠在一根灯柱旁看手机,手里拎着个纸袋,见她从车上下来,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顺手把纸袋递过来:"给你买的。"
"什么?"
"路过一家店看到有卖柠檬挞,你以前在恒水的时候午休就爱吃这个。不知道港城的味道跟那边一不一样。"
周令仪接过来,纸袋还带着烘烤余温。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四个整齐码放的柠檬挞,表面撒了薄薄一层糖霜。她没说谢,但把纸袋好好拎在手里了。
"走吧,带你转转。"她说。
裴川跟上她步子,两个人沿着星光大道慢慢走。十月初的港城傍晚退去了暑热,海风从维港那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凉爽。裴川一路上话不算多,偶尔指着一栋楼问她是什么,她就报个名字,偶尔加点补充——"那栋是中银大厦,贝聿铭设计的,幕墙结构是三角形几何切割""那栋是ICC,目前港城最高楼,顶层的观景台能看到整个维多利亚港"。
裴川听着,低头笑:"你到了港城也没闲着,连建筑结构都研究过了。"
"顺便看的。"
"顺便。"裴川复述了一下这个词,摇摇头,没有继续拆穿她。
他们在天星小轮的码头上了船,花了几块钱坐到对岸中环。海面上的渡轮摇摇晃晃,裴川站在船舷边,看着港城两岸的楼宇在夕照里褪去金色、又渐次亮起灯火。他侧过头看了周令仪一眼,她正靠着栏杆看水,碎发被海风吹起来,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一种很放松的舒展。
"你是不是在港城待得挺开心的?"他忽然问。
周令仪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你以前在恒水的时候,走路是那样的。"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微微往前倾,像永远在赶着去什么地方。刚才你走路的时候,背是直的。"
周令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没接话。
渡轮靠岸,他们在中环的街巷里穿行,经过荷李活道那些涂鸦墙、古董店和画廊。裴川在某个橱窗前站了很久,里面挂着一幅当代水墨,画的是一片雾蒙蒙的山。周令仪在他旁边蹲下来看右下角的标签,是本地一个不知名画家的作品,标价不高,但笔意里有种沉静的东西。
"你喜欢这个?"她问。
"说不上来。看着舒服。"
周令仪看了眼店门上挂的"休息中"牌子,又看了眼裴川的目光,忽然推开门走了进去。店里只有一个正在喝茶的老先生,见她进来也没起身。她径直走到那幅画前,翻过标签看了看背面,然后跟老先生用蹩脚的粤语说了两句话,裴川站在门口一个字都没听懂。
三分钟后她出来了,手里卷着那幅画。
"你买了?"裴川愣住。
"送你。来港城一趟,总得带个纪念品。"周令仪把画递给他,"老板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没听懂,反正给钱走人就是了。"
裴川接过那幅卷轴,低头看了很久。街灯从头顶照下来,他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的弧度弯得克制又认真:"周令仪。"
"嗯?"
"你是我认识的最……"他想了半天,最后选了个很轻的词,"最好的。"
周令仪移开视线,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走吧,快七点了,该吃饭了。"
他们在中环一条坡道尽头找了家小馆子,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热气腾腾,煲仔饭的香气从厨房涌出来。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见他们进来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打量了一圈,张口就是粤语:"兩位?拍拖呀?坐窗邊啦,靚仔靚女襯到絕。"
周令仪一个字没听懂,但裴川听懂了。
毕竟他为了去港城把粤语恶补了一下。
他耳根咻地红了,用普通话说:"两个人,窗边就行。"
老板娘笑眯眯地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临走还冲裴川挤了下眼睛,又用粤语说了一句什么。裴川脸色更红了,低头猛翻菜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周令仪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好,看了他一眼:"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今天煲仔饭做得好。"
"那你脸为什么红?"
"……热。"裴川把菜单竖起来挡着脸,"你吃什么?招牌腊味?"
周令仪盯着他发红的耳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拿起另一份菜单:"嗯。再加一份炖汤,现在是国庆,都快秋天了。"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八点半了,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灯,坡道往下走能看到海面上倒映的光影。裴川拎着那幅画,周令仪拎着柠檬挞,两个人并排走在窄窄的人行道上。路过一家卖格仔饼的小推车时,裴川又停下来问她想不想吃,周令仪摇头说撑了。他"哦"了一声往前走,但余光还在瞥那台小推车。
周令仪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过去,买了一份格仔饼,淋了炼乳和花生酱,回来塞进他手里:"行了,走吧。"
裴川低头看着手里热乎乎的格仔饼,笑出了声。他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还想吃”
“22岁,再长几厘米"
“……”
周令仪没回话,往前走去。裴川跟上来,在她半步之后的位置,同一条昏黄路灯照亮的坡道上,一前一后,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裴川忽然说:"明天早上的飞机,八点半。"
"这么早?"
"嗯,回去还有会要开。"他顿了一下,"下次来港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绿灯亮了。周令仪迈步走过斑马线,裴川跟在她旁边。到了对面,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下次来,提前说。我带你去太平山顶看夜景。"
裴川眼底亮了一下,那点亮在路灯底下清清楚楚:"好。说定了。"
周令仪往后退了一步,冲他点了下头当作告别。然后转身走了。帆布包的带子在路灯下一晃一晃,她的影子被拉得瘦长,踩在港城的夜色里,走得稳稳当当。
裴川站在原地,一手拎着画一手端着格仔饼,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坡道拐角。晚风从维港那边涌过来,他低头笑了笑,咬了一大口格仔饼。
甜得腻人。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