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秋天来得温吞。九月过了大半,气温才堪堪降下来一点,海风里的潮气被干燥的凉意替代,校园里凤凰木的叶子从浓绿染上斑驳的红。周令仪虽然"免修免考不强制到校",但每周还是固定去学校三两天。林家薇问她为什么还要来,她说在家太闷。
实际上是因为周峥每天早上在她房门口敲三下门,然后喊一声"走了",她听着那个节奏,就自然而然地收了书跟出来。成了习惯。
高二A班的教室在初秋的光线里镀了一层琥珀色,下午的阳光从西窗斜斜切进来,把课桌表面晒得温热。周令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竖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课本——这是她今天唯一带进教室的书。但课本后面藏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满屏曲线图和数据表的文件。
她用指尖缩放局部,盯着扭矩输出曲线上的一个异常波动,眉心微拧。go.tring新款赛车的传动系统在高速工况下存在轻微的动力中断,厂队那边反复测试了四十八小时找不出原因。她昨天远程调取了台架试验的原始数据,发现是二档齿比跟ECU标定之间存在一个极微小的匹配错位,普通传感器读不出来。
平板右上角弹出一封邮件提醒,来自巴黎。"Zouling"的春夏成衣系列在面料供应上出了问题,合作的面料厂把一款定制提花织物的色牢度做坏了,刚下线的三百米料子全部报废,而复刻这个工艺至少需要六周。六周,那是她给品牌定的最后期限。
她把邮件最小化,在备忘录里记了一条"色牢度问题另找替代工艺",然后又切回赛车性能报告。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时候,余光扫到桌面上摊开的英语课本,在第38页停留了大半节课,连页码都没翻过。
前桌林薇转过头来,小声说:"令仪,老师刚才看你了。"
周令仪手指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把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篇《Nature》机械工程子刊的论文页面,标题醒目,排版整洁。她抬眼看向讲台,英语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从句结构,目光刚从前排收回去,似乎只是随意扫了后排一眼。
她重新低下头,平板左下角又闪了一下。这次是"百生影"那边发来的——一个本土青年导演递了剧本过来,想请她以业界前辈身份看两眼提提意见。她回了三个字:发邮箱。
桌面上摊着的设计图纸是从平板底下抽出来的一张A3纸,上面画着"Zouling"下一季的主打款风衣,线条干净利落,肩部结构融合了中式立领的剪裁逻辑和西式廓形的比例。铅笔稿画了一半,她刚才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用自动铅补了几根线,现在顺手又添了一笔衣摆的弧度。
"周令仪?"
她条件反射地合上平板,把设计图纸翻过去扣在桌上,抬头时表情已经恢复了一片平静。英语老师站在她课桌边,手里拿着她那一次的月考卷子——满分,老师批了个大大的"Excellent"。
"你在看什么呢?这么专注。"老师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女人,戴细框眼镜,笑起来眼角有纹路,语气是好奇多于责备。
周令仪把扣在桌上的图纸往课本里掖了掖,淡定道:"看一篇论文。"
"什么论文?"
她低头瞟了一眼平板,刚才随手切换的页面还开着。于是照念标题:"《基于拓扑优化的轻量化镁合金轮毂结构设计》,发表在Nature子刊。"
英语老师:"……"
前排林薇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老师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非常明智地选择了不追问:"行,那你继续看吧。记得别太长时间盯屏幕,伤眼睛。"
她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那个……你刚才说的那篇论文,是在哪个网站看的?我儿子最近刚上大二,机械专业的,挺感兴趣……"
周令仪抬头看了老师一眼,掏出手机:"您方便的话,我直接把PDF发给您。"她把那个地址发到了老师的微信上,老师笑着连说了三声谢谢才走。
林薇终于忍不住转过来,压低声音爆笑:"老师找你查课,结果被你安利了一篇论文。令仪你真是……"
周砚:爸说让你周末去趟公司,他办公室有个保险箱打不开了,密码锁的电池没电,备用钥匙找不到了。机械锁,你应该能开。
周令仪:"……"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指尖揉了一下太阳穴。以前在华清读书的时候导师说她是"一个人掰成八瓣用"的典型,做机械博士论文的同时在搞艺术装置,创立服装品牌的同时在写剧本,赛车场和电竞台之间来回切换就像别人换频道。那时她觉得充实,事情填满每一分钟就不会想"家"在哪。
现在家有了,事情还是满满当当的。但性质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重新翻开那张设计图纸,铅笔沿着肩线勾了一笔。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嘴角那道细微的弧度她甚至没有察觉。
讲台上英语老师讲到了虚拟语气,前排有学生在打瞌睡,后排有人在递小纸条。周令仪在课本掩映下画完了风衣右袖的褶皱走向,又在备忘录里写下给面料供应商的备选方案,然后切回赛车报告圈出了那个二档齿比的数据点,标注了一行红字:-7%偏离,需重新标定TCU。
下课后,周令仪活动活动手腕,靠着靠背坐着,突然想起周峥貌似被选入港城的篮球队了,秉持着送行的初心,她起身走向高三D班。
“哥”
周令仪靠着门,看着正在和队友一起收拾东西的周峥。
“细妹?!”
“送送你,之后封闭训练,会很累”
“你怎么知道……”
“走吧,你们训练的地方在哪”
周令仪当然知道累,她在K洲皇家射箭队里训练的强度比奥运冠军的量还大,更别说打篮球这种耗费体力的项目了。
说起来,在她走的时候那个负责人老头怎么都不让她走,说条件随便开,但周令仪还是在K洲皇家射箭队与大陆第一次交手的比赛前离开了,之后随便拿了个二级运动员的证,就再也没有回去了,那老头有时还会烦她,但无伤大雅。
周峥拉着她逛完整个体育馆后才放她回学校,周令仪来到食堂找林薇,迎面撞过来一个女生,那女生好似故意似的把菜盘向她身上泼。
周令仪灵巧的躲了过去
砰。
那女生因为重心不稳倒了下去,反而被自己的饭浇了头。
周令仪向身边同学借了张纸,慢慢擦拭着修长洁白的手指,擦完后随意松手,卫生纸准确落在那个女生的头上。
“出门左转,港城第三医院,专治神经系统衰弱,找个专家看看吧,你家不差钱,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小脑萎缩的猪。”
说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食堂。
看来要洗个澡了,毕竟这种饭菜的味道三天都能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