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密。
左奇函几乎是一路狂奔回的家。
玄关的灯暖融融地亮着,屋子里很安静——左右临时被朋友叫出去,发了消息说要晚些才回,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他随手把湿掉的书包往地上一扔,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着那件连帽衫布料的触感,张桂源身上那种干净冷淡的雪松气息,好像已经黏在了他的袖口、他的皮肤上面,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背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冰凉的玄关地板上,大口喘气。
心脏跳得太凶了,胸腔一阵阵发颤。
刚刚张桂源那句“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还有他指尖轻轻擦过耳边碎发的温度,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他明明已经把话说得那么绝,明明一次次躲开、一次次拒绝,可这个人就是不逼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把所有温柔一点点递到他面前。
左奇函把脸埋进膝盖,指尖死死揪着校服裤腿。
骗人的。
全都是骗人的。
他嘴上说着没感觉,心里早就乱成了一滩泥。
他不敢承认,不敢松口,不是讨厌张桂源,恰恰相反——是太怕自己一伸手,就再也收不回来。哥哥、家人、旁人的眼光、还有那份“万一只是一时兴起”的不安,像一张网,紧紧裹着他,让他连往前迈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可张桂源太会了,他从来不用强硬的方式逼迫,只用这种细水长流、无孔不入的温柔,一点点瓦解他辛辛苦苦筑起来的围墙。
坐了不知道多久,身上被雨水打湿的布料开始发凉,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才撑着门板站起来,拖着步子走进浴室。
热水哗哗地流出来,氤氲的白雾很快铺满了狭小的空间。
左奇函站在花洒底下,温热的水流顺着他白皙单薄的脊背往下淌,流过细细的腰,流过腕骨突出的手腕。他闭着眼,仰头任由热水打在脸上,试图用温度冲掉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那张脸——张桂源低垂的眼、带着笑意的唇角、告白时沙哑的嗓音、还有仓库里那个滚烫又窒息的吻。
牙套被他取下来放在漱口杯里,少了那层薄薄的遮挡,唇瓣还是微微发肿,一碰就带着淡淡的麻意。
他甚至能隐约回忆起,张桂源吻他的时候,有多小心。明明看起来强势占有,却时刻留意着他的呼吸,留意着他有没有难受。
左奇函猛地晃了晃脑袋,伸手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
别想了左奇函。
他一遍一遍跟自己说。
想什么呢,你们是死对头,他是哥哥最好的兄弟,根本不该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可心里那点悸动,根本不听使唤。
洗完澡,他裹着宽大柔软的白色家居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皮肤被热水浸得泛出一层薄红。他没有吹头发,只是随便拿毛巾胡乱擦了两下,就爬上自己柔软的大床,整个人陷进被褥里。
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小夜灯,暖黄的光线很暗,氛围安静又松弛,可他心里一点都静不下来。
手机被他扔在枕头旁边,屏幕黑着。
他时不时偷偷瞟一眼,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收回来。
明明知道不应该期待,可就是控制不住地,隐隐盼着什么。
又拼命骂自己没出息。
就在他翻来覆去、快要把床单揉出褶皱的时候,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震动,却像一根细针,精准扎在了他紧绷的神经上。
左奇函身体瞬间僵住。
他几乎是立刻侧过身,伸手捞过手机,指尖有点发抖地点亮屏幕。
屏幕上面,是张桂源的微信对话框。
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
【想你了。】
没有前缀,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长篇大论的情话,就这么直白、坦荡,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撩人意欲,直直撞进他眼底。
左奇函呼吸猛地一顿。
脑子一瞬间空白了。
他以为张桂源今天被他那样躲开、那样拒绝之后,至少会冷淡一阵子,至少会等几天再来找他。他明明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自己还能再撑很久,还能继续嘴硬、继续假装无所谓。
可就这三个字。
三个字,他直接招架不住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酸又软,耳尖“唰”地一下全红透了,热度一路从耳尖蔓延到脸颊、再蔓延到脖颈。他猛地把整张脸埋进柔软蓬松的枕头里,手臂死死抱着枕头,闷在里面小声地、无措地哼了一声。
怎么办。
他撑不住了。
所有用来武装自己的倔强、所有用来自我保护的谎话、所有“我要远离他”的决心,在这轻飘飘的一句“想你了”面前,几乎快要全线崩塌。
枕头布料吸走了他脸上的温度,可脸上还是烫得吓人。
他把手机举到枕头边,眼睛睁得圆圆的,反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手指在输入法键盘上来回挪,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打“别发这种消息”——删掉。
打“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删掉。
打“我不想跟你说这个”——也删掉。
每一句都太刻意,每一句都像是欲盖弥彰。
他心里明明不是那么想的。
挣扎了足足五六分钟,指尖抖了又抖,最后,他只敲出了一个字:
【哦。】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他立刻把手机扔远一点,重新把脸埋回枕头,心脏咚咚咚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太冷淡了?会不会让他生气?会不会他就这样放弃了?
念头刚冒出来,他又立刻难受起来——他居然在害怕张桂源放弃。
没等他胡思乱想多久,手机又震了。
张桂源回复得快得惊人,好像一直拿着手机在等他消息:
【就一个哦?】
简简单单五个字,带着一点纵容的、似笑非笑的意味,像张桂源本人站在他面前,低着眼看他嘴硬,看穿了他所有藏在冷淡底下的心思。
左奇函盯着屏幕,脸颊越来越烫。
防线,彻底裂开了。
那些藏了好多年、被他死死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意;仓库里心跳失控的吻;网吧里偷偷的对视;车厢里相贴的膝盖;从小到大他嘴上嫌弃、却一直悄悄放在心上的张桂源;还有今天下雨时,那件带着雪松香气、披在他肩上的连帽衫……所有画面一股脑涌上来。
他不想再骗自己了。
也不想再骗他了。
哪怕只有这一次,隔着屏幕,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没有人立刻追问他,哥哥也不在旁边,他可以短暂地、诚实地面对一次自己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睫毛微微颤抖,指尖很轻很轻地,敲出了一行字:
【我也想你了。】
点击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秒,左奇函整张脸红得快要滴血,连脖子根都泛着滚烫的粉色。他猛地把手机倒扣在床上,再次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住自己快要溢出的心跳,连耳朵尖都热得发麻。
天呐。
他居然说了。
他居然真的说了。
“我也想你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穿过屏幕,传到了另一端。
另一边,张桂源还坐在自家阳台的藤椅上。
雨还在下,窗外是湿漉漉的夜色,他怀里还放着那件刚才被左奇函退回来的黑色连帽衫,指尖摩挲着布料上残留的一点、属于少年的淡淡的奶气。他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发了一句“想你了”,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无视、被一句冷冰冰的“别闹”驳回的准备。
他知道左奇函有多胆小,有多爱嘴硬,有多害怕跨过那条线。
可手机震动,屏幕亮起的瞬间,看见那行【我也想你了】的时候——
张桂源愣住了大概两秒,然后,抑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地,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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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之前那种隐忍苦涩的笑,也不是淡淡的浅笑,是那种发自心底、藏都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开心。唇角高高扬起来,梨涡陷得很深,眼睛亮得厉害,整张冷感的脸瞬间柔和得一塌糊涂,几乎要“笑烂了”。
他低头,指尖反复摩挲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这只是一小步。
不代表左奇函已经完全放下所有心结,不代表他愿意立刻光明正大跟他在一起,不代表所有顾虑、所有害怕、所有关于左右、关于旁人眼光的难题全都消失了。
可至少——他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心动了。
左奇函心里,也是有他的。
这个认知,就让他胸腔里涨满了滚烫的欢喜。
他没有发一大堆激动的情话去逼他,没有追问“那是不是代表你喜欢我了”,没有立刻要求他承认什么。他记得左奇函有多容易受惊,记得这只小刺猬好不容易才露出一点点柔软的内里,不能吓走他。
所以他只敲了很简单的三个字:
【明天见。】
发送出去。
床上的左奇函等了又等,迟迟不敢把手机翻过来。直到震动再次响起,他才闭着眼,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地掀开手机。
看见【明天见】三个字。
没有逼迫,没有追问,没有得寸进尺。只有一句安静又笃定的约定。
左奇函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抱着枕头,侧躺着,手机贴在胸口,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自己偷偷往上翘,明明想压下去,却怎么都压不住。
可开心之余,一股淡淡的不安也悄悄浮了上来。
只是一句“我也想你了”而已。
明天见面怎么办?他们要怎么样?要不要跟哥哥说?如果被别人发现怎么办?万一热度一过,一切又回到原点怎么办?
无数担忧还盘踞在他心底,并没有消失。
但这一次,他不想立刻逃开了。
他慢慢伸出手指,轻轻回复了一个字:
【嗯。】
发完之后,他没有退出对话框,就那样静静看着聊天界面——上面是“想你了”,下面是“我也想你了”,最底下是“明天见”。
他把手机放到枕边,终于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到镜子前面吹头发。
镜子里的少年皮肤白得近乎透光,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唇瓣微微红肿,眼睛亮晶晶的,藏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甜甜的慌乱。他戴上牙套,金属边缘轻轻蹭到内侧黏膜,熟悉的微弱痛感传来,他却没像平时那样皱眉,反而轻轻抿了抿嘴,偷偷笑了一下。
完了。
他好像,是真的栽了。
吹完头发,他重新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点开和张桂源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翻到张桂源之前发的那些消息:【今天降温,多穿件外套】、【听说你们班今天测验,加油】、【我路过文具店,看见你上次丢的那种星星笔,买了一支】,还有更早之前,他们互相阴阳怪气、互相怼来怼去的聊天记录。
从前他只觉得这个人讨厌、难搞、总跟他作对。现在回头看,那些拌嘴里面,好像早就藏了不一样的东西。
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
他心头一跳,赶紧点开——不是新消息,是张桂源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支他白天买的、带星星贴纸的白色笔,旁边放着之前仓库里捡走的、他弄丢的旧笔,两支并排摆在桌面上。
附带一句:
【明天带给你。】
左奇函指尖点了点屏幕上那支笔,心里暖乎乎的。
他回:【不用特意……】
张桂源几乎秒回:【想给。】
简单两个字,霸道又温柔。
左奇函不再拒绝,只回了个小小的“好”。
两个人没有再继续聊天,没有再多说暧昧的话,好像都默契地保留了一点分寸,不想一下子把所有情绪耗尽,也不想逼对方立刻给出一个答案。
可空气里那种不一样的氛围,已经明明白白。
左奇函把手机调成静音,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已经开始忍不住偷偷期待明天。
期待看见张桂源。
可与此同时,他又忍不住害怕——害怕明天一见面,自己就会露馅;害怕被哥哥左右看出不对劲;害怕学校里有人察觉他们之间不一样;害怕这份刚刚冒头的、脆弱的心动,会带来一堆他收拾不了的麻烦。
他翻了好几次身,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另一边,张桂源也没立刻睡。
他坐在书桌前,把那两支星星笔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又拿出手机,反复看了几遍那句“我也想你了”,唇角的笑意就没怎么下去过。
他很清楚,左奇函那句承认,只是迈出了极其微小的一步。
心结还在,顾虑还在,那个名叫“左右”的坎还横在中间,左奇函骨子里的胆怯和习惯性逃避,也不会一夜之间消失。说不定明天早上醒来,他又会反悔,又会缩回壳里,又开始嘴硬、开始躲他。
没关系。
他早就说了,他可以等。
他不会因为得到一句“我也想你了”,就立刻步步紧逼,逼着左奇函公开、逼着他立刻跟哥哥坦白、逼着他承认恋爱关系。他要的不是一个名义,是左奇函心甘情愿、不再害怕地走向他。
他拿出手机,又编辑了一条消息,没有立刻发送,而是存进了草稿箱:
“我不急着要你给所有人交代,我只要你别再骗自己。不管怎么样,我都站在你这边。”
他打算明天找合适的时机再发。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夜风吹散了乌云,漏出一点点淡淡的月光。
第二天早上,左奇函是被闹钟叫醒的。
睁开眼的第一秒,他还有点恍惚,以为昨晚那些聊天只是一场甜甜的梦。直到手摸到枕边的手机,点亮屏幕,看见聊天记录清清楚楚摆在那里——【想你了】、【我也想你了】、【明天见】,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他又一次脸红了,把脸埋进被子里闷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洗漱。
戴上牙套的时候,他对着镜子,认真看了看自己。眼底有一点点淡淡的熬夜痕迹,可是眼睛很亮。他犹豫了很久,挑了一件稍微显气色一点的白色卫衣,背着书包出门。
下楼的时候,刚好碰到早起的左右。
“今天怎么这么乖,脸有点红,发烧了?”左右伸手想去碰他额头。
左奇函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心脏猛地一跳,心虚得要命:“没、没有!就是有点热!”
左右挑眉看了他两眼,好像隐约觉得自家弟弟今天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只当他是没睡好:“行吧,我今天有事,不送你了,路上小心。”
“知道了哥。”左奇函低声应着,快步出门。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不自觉地、目光在人群里到处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过多久,视线就对上了。
张桂源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还是一身高三校服,单手插兜,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唇角扬起一个很轻、很温柔的笑。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远远地,对着他,轻轻抬了抬手。
没有张扬,没有引人注目,只有一个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招呼。
左奇函的脸瞬间又烧起来,他下意识地也很小幅度地、悄悄抬了抬手,然后飞快低下头,快步往教学楼走。
可脚步,不再是逃跑了。
他心里还有不安,还有害怕,还有一大堆没解开的难题。
但这一次,他愿意试着,往前走一点点。
身后,张桂源看着他有点慌乱却没有躲开的背影,指尖捏着口袋里那两支星星笔,笑得温柔又坚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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