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纠缠还在继续。
仓库狭小的空气几乎要被两个人滚烫的呼吸榨干。
左奇函整个人被圈在墙壁与张桂源之间,后背抵着粗糙冰冷的墙面,前面是滚烫结实的胸膛,腰被那只他早就记熟温度的手掌牢牢扣着。他的手指还勾在张桂源颈后,指尖微微发颤,唇瓣又麻又胀,牙套时不时轻轻刮过内侧黏膜,带来一阵又一阵微弱、发痒的痛感,却奇异地不让他觉得讨厌。
氧气一点点被抽走。
肺部开始发紧,胸口剧烈起伏,他渐渐跟不上张桂源的节奏,喉咙里溢出细碎又委屈的呜咽,脚尖轻轻蹬了蹬地面,无意识地往后面缩,手从张桂源的后颈滑到他胸前,轻轻推了推。
不是拒绝,是快要喘不上气了。
张桂源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力道,没有再加深这个吻,缓缓、一点点地退开。
唇瓣分开时拉出一丝极淡的、透明的银丝,又很快断开。
左奇函几乎是脱力一般,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重重靠在了张桂源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温热的呼吸扑在张桂源校服的布料上,带着一点甜软的气息。他肩膀一耸一耸的,细细的腰还被张桂源揽在掌心,浑身软得站不太稳,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耳尖从头到尾红得快要滴血。
仓库只有高处小窗漏进来一点淡白日光,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飘着,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叠、急促的呼吸声。
张桂源低头,鼻尖蹭过他耳廓边缘细腻的皮肤,温热的气息扫进去,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趴在他耳边说:
“我喜欢你……我爱你……左奇函。”
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左奇函整个人瞬间僵住。
靠在他肩膀上的呼吸猛地一滞,连喘气都忘了半拍。
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是没有预感。不是看不见网吧里黏在他脸上的视线,不是感觉不到车厢里膝盖相贴时那股滚烫,不是听不懂那句只悄悄说给他听的“姐姐”背后藏着什么。可预感是一回事,亲耳听见这句直白又沉重的告白,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么多年了。
他们从小就是死对头。见面拌嘴,互相拆台,抢对方零食,在大人面前假装相看两厌,所有人都默认:张桂源和左奇函,天生不对付。
他自己也拼命给自己洗脑——我讨厌他,我只是习惯他的存在,刚刚的吻只是一时头脑发热,只是气氛作祟。
可张桂源这句“我爱你”,像一把温和却锋利的刀,直接戳破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外壳。
他害怕。
害怕这份喜欢只是皮肤饥渴症带来的一时依赖;害怕一旦点头,就再也回不去从前;害怕怎么面对哥哥左右;害怕一旦捅破,整个家都会变得尴尬;更害怕……自己其实早就动了心,一旦承认,就会彻底栽进去,输得一败涂地。
一分钟。
整整一分钟,他就那样僵在张桂源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心脏狂跳,脑子里乱成一团,千万句话在胸口打转,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一句冰冷又生硬的谎话。
“我对你……没感觉。”
话音落下的瞬间,左奇函自己的心先狠狠抽痛了一下。
怀里的人明显僵了。
揽在他腰上的手,力道轻轻松了一点,却没有立刻放开。
过了几秒,张桂源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刺耳,也不嘲讽,带着一点淡淡的、隐忍的苦涩,却又异常坚定。他没有逼他抬头,没有质问他是不是说谎,只是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纤细的腰线,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
“那我就一直追你。追到你喜欢我的那天。”
左奇函猛地抬眼。
他完全没有料到张桂源会这么说。
他本来以为,告白被拒绝之后,张桂源会恼羞成怒,会像以前吵架一样冷脸怼回来,会说“算了当我没说”,然后两个人重新退回死对头的位置。
可他没有。
他没有逼他立刻回应,没有逼他承认心意,只是说了一句——我会等,我会追。
这句话比任何逼迫都更让他心慌。
左奇函眼眶莫名一热,他不敢再看张桂源的眼睛,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和动摇,也不敢再多待一秒。他几乎是仓皇地挣开张桂源揽在他腰上的手,弯腰抓起刚才扔在角落地上的书包,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严实,带子歪歪扭扭挂在肩膀上。
“我先走了。”
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伸手“咔嗒”一声拨开仓库门锁,几乎是逃一样冲了出去。
门被他带得“砰”地一声撞在墙上,又轻轻弹回去。
仓库里只剩下张桂源一个人。
冷风从敞开的门缝钻进来,带走了刚刚两人之间残留的温度。他还维持着刚刚揽着左奇函的姿势,掌心空空的,仿佛还残留着少年腰肢细腻柔软的触感,颈侧还留着左奇函刚才咬出来的草莓印,隐隐发烫。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颈侧那处暧昧的印记,唇角还带着那点淡淡的、苦涩却不肯熄灭的笑意。
“没感觉没关系。”他低声对着空无一人的仓库说,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逃走的那个人,“我等得起。”
他没有立刻追出去。
他知道左奇函现在需要空间。逼得太紧,只会让这只本来就胆小、只会用尖刺保护自己的小刺猬,缩得更紧,跑得更远。
他弯腰捡起地上左奇函刚才慌乱中掉出来的一支白色笔,笔杆上贴着小小的星星贴纸——是左奇函的东西,他认得。他把笔放进自己口袋,锁好仓库门,才慢悠悠地往高三教学楼走。走廊里人渐渐多了,有同学跟他打招呼,他只是淡淡点头,眼底那点执拗的温柔,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另一边。
左奇函几乎是一路狂奔回高二教学楼。
他跑得太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脸颊还留着吻过之后的潮红,唇瓣肿着,耳尖依旧滚烫。他不敢走正门,怕被同班同学看见自己这副不对劲的样子,特意绕到楼梯间,喘着气扶着墙壁,心脏还在疯狂乱跳。
“我对你没感觉。”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回放自己刚刚说出口的那句话。
还有张桂源那句——“那我就一直追你,追到你喜欢我的那天。”
心口又酸又胀,像被什么东西堵得难受。
他明明说了狠话,明明拒绝了,可一点胜利的轻松感都没有,反而有点想哭。
“笨蛋……张桂源你这个大笨蛋……”他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间小声骂了一句,声音有点发颤。
他哪里是没感觉。
他只是不敢有感觉。
从小到大,张桂源是哥哥最好的兄弟,是家里常常出现的人,是那个明明看起来冷淡,却会在他被别的小孩欺负时不动声色站在他身后、嘴上还要骂他“没用”的人;是明明跟他吵得最凶,却记得他不吃香菜、喝奶茶要三分糖不加冰的人;是刚刚吻他的时候,明明强势,却时时刻刻留意着他有没有不舒服的人。
那些细节,他全都记得,只是一直不肯承认那叫心动。
可承认了又能怎么样?
哥哥左右会怎么想?家里人会不会惊讶?旁人会不会指指点点?还有……万一这一切,到头来只是张桂源一时兴起呢?他怕自己先陷进去,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当真。
所以他只能逃。
只能用一句“没感觉”,竖起一道厚厚的墙,把两个人都挡在外头。
他深呼吸好几次,伸手抹了把脸,把脸上那点脆弱的情绪强行压下去,调整好表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教室。
刚进门,同桌就抬眼多看了他两眼:“你去哪了?早读都快结束了,脸怎么这么红?嘴唇也有点肿……跟人打架了?”
“没有!”左奇函瞬间炸毛,猛地低头把脸埋进书本里,声音闷闷的,“跑楼梯跑热了而已。”
他不敢抬头,生怕别人从他眼睛里看出什么。
整整一上午,他根本听不进去课。
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明明看不见高三教学楼,可脑子里全是张桂源的样子:他冷淡的眉眼、笑起来时浅浅的梨涡、趴在他耳边告白时沙哑的声音、还有那句“我会一直追你”。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张桂源那句“明天去学校等着”,还有他气呼呼发出去的“滚!”。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不知道该发什么,最后又悻悻地把手机塞回桌洞。
不能找他。
说了没感觉,就不能主动去找他,不然之前的拒绝就像个笑话。
可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脑子里就越是清晰。
课间的时候,他不敢去走廊,不敢去打水,生怕一抬头,就看见那个本该在高三部的身影站在门口等他。还好,一整个上午,张桂源都没有出现。
左奇函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有点失落。
中午放学,他刻意拉着好朋友快步走,想避开所有可能碰到张桂源的路线,连食堂都不敢去,打算直接回宿舍。
可刚走到校门口,眼角余光就瞥见了路边树下的身影。
张桂源就站在那里。
穿着干净的高三校服,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安安静静地站在树荫底下,目光直直地望着高二放学涌出来的人流,精准地、一下子就锁定了他。
左奇函脚步猛地一顿,几乎是条件反射,立刻想转身往反方向躲。
可张桂源已经看见他了。
他没有大步冲过来,没有在人多的地方喊他名字,只是提着袋子,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来,目光温柔又坚定。
周围好多同学来来往往,左奇函头皮发麻,浑身紧绷,恨不得当场原地消失。他身边的朋友还没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不走了?”
“我……我有点东西忘班里了,你先走吧!”左奇函随便找了个借口,把朋友推走,自己硬着头皮站在原地,等着张桂源走近。
“躲我?”张桂源站到他面前,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眼底带着一点笑意,没有逼他,也没有提起早上仓库里的告白,仿佛只是很平常地来找他。
“谁躲你!”左奇函立刻嘴硬反驳,下巴微微抬着,可耳尖又出卖了他,飞快地红了,“我只是……刚好站在这里。”
张桂源也不拆穿他,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去:“阿姨做的番茄牛腩饭,你小时候爱吃的,我让她多装了一份。”
左奇函看着那个温热的袋子,心脏猛地一跳。
他确实爱吃番茄牛腩,很少有人记得这么清楚。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来张桂源记了这么多年。
“我不要。”他别开脸,不肯伸手接,语气硬硬的,“我不饿。”
“早上没吃多少吧。”张桂源没收回手,耐心得不像话,“不用有压力,不是逼你给我答复。只是……想给你带饭而已。我说了,我会追你,不是逼你立刻喜欢我。”
他特意把话说得很轻,给足了他退路。
左奇函看着他伸在半空中的手,指尖骨节分明,是早上紧紧揽着他腰的那只手。心里那道墙,好像裂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可他还是狠下心,往后退了一步:“不用了,谢谢。我自己会买。”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几乎又是逃走的姿态。
保温袋还停留在半空中。
张桂源看着他仓促逃离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只是把饭盒收回来,低声笑了笑。
没关系。
拒绝一次,那就再来一次。
他不急。
接下来的几天,张桂源开始了他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的追求。
他不会在人多的走廊堵他,不会大声喊他名字让所有人围观,不会逼他回应告白。可左奇函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早上,左奇函的课桌抽屉里,会悄悄出现一瓶温的牛奶,还有一颗草莓味的糖——他知道左奇函牙套容易磨嘴,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课间操,左奇函站在高二队伍里,眼角余光总能看见不远处高三的队伍里,有一道视线遥遥望过来。等他猛地转头去看,张桂源也不躲闪,大大方方地跟他对视,然后轻轻弯一下唇角。
放学路上,张桂源不会跟他并排走,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安安静静跟在后面,像个沉默的守护者,确保他安全走到校门口,看见左右来接他,才会停下脚步转身离开。
微信上,张桂源也不会发长篇大论的情话轰炸他,只是偶尔发来一句很淡的话:
【今天降温,多穿件外套】
【听说你们班今天测验,加油】
【我路过文具店,看见你上次丢的那种星星笔,买了一支】
左奇函每一条都看见了。
大部分时候,他不回;偶尔实在过意不去,只回一个冷淡的“嗯”或者“知道了”。
每一次看见消息,他心里都又乱又软。
他无数次想,要不然就算了,承认吧,承认自己其实早就心动了。可一想到哥哥左右,想到旁人的眼光,想到未来的不确定,他又立刻把那点冲动压下去,一遍遍提醒自己:我拒绝过他了,不能动摇。
有一天放学,左右刚好有事要晚一点,让左奇函自己在门卫室等一会儿。
天有点阴,风很大,眼看就要下雨。左奇函站在屋檐下,抱着胳膊缩着肩膀,没带外套,冷得有点发抖。
一件带着淡淡雪松香气的黑色连帽衫,忽然披在了他肩膀上。
他回头,撞进张桂源深沉温柔的眼睛里。
“要下雨了。”张桂源声音很轻,“别冻着。”
左奇函指尖攥紧了那件温热的衣服,布料上全是张桂源的味道。心口那道裂缝越来越大,酸涩感几乎要溢出来。
“张桂源……”他第一次主动叫他全名,声音有点哑,“你别这样。我都说了,我对你没感觉。你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张桂源看着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微微抿起的、还带着一点吻后残留薄红的唇、牙套隐约露出来的一点边缘,还有他眼里藏不住的挣扎,心里疼了一下。
他伸手,很轻很轻,没有碰他的腰,也没有碰他的脸,只是指尖擦过他耳尖旁边一缕乱掉的头发,动作克制又珍重。
“我没有觉得是浪费。”他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左奇函,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有负担,也不用强迫自己喜欢我。你可以继续躲我,可以继续嘴硬,可以继续说没感觉。我只是……不想骗自己。”
“等哪天你真的明确告诉我,永远都不可能,我再停。”
雨丝开始落下来,细细密密,打湿了地面。
左奇函望着他认真的眼神,眼眶猛地一热,差点当场掉眼泪。他不敢再多待,把连帽衫一把脱下来塞回张桂源怀里。
“你别这样”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他嘴上说着没感觉,可心早就已经投降了。
只是他还没有勇气,跨过那道横在他们之间的坎。
张桂源站在原地,怀里抱着还残留着左奇函体温的连帽衫,望着少年奔跑远去的背影,任由细碎的雨丝打湿自己的发梢,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