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人后颈泛起一层淡淡的凉意。
屏幕冷蓝色的光一层一层叠在空气里,混杂着旁边主机低沉的嗡鸣、远处偶尔传来的喊叫声、还有冰可乐罐外壁凝出的水珠滴落桌面的轻响。
左右早就全身心扎进游戏里了,耳机把大半世界都隔在外头,麦克风里不停传出他跟队友沟通的声音,骂两句队友走位,又笑两声拿下人头,完全顾不上旁边两个人暗流涌动的氛围。
左奇函手指搭在键盘上,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
游戏人物又一次毫无防备地站在河道中央被对面秒掉,屏幕中央跳出灰扑扑的「你已被击杀」。他烦躁地咬了咬下唇,牙套内侧轻轻刮过柔软的黏膜,带来一点细微的、麻痒的痛感。
余光控制不住地往右边飘。
张桂源没有认真打游戏。
他的页面停留在匹配界面,手指随意搭在鼠标上,大半注意力都落在左奇函身上。目光很深,直直地黏在他脸上,从他乱糟糟的额发,滑到被牙套微微撑起来的唇,再落到他领口露出来一点的、纤细漂亮的锁骨。
被看得浑身发烫,左奇函狠狠往旁边斜了他一眼,嘴型无声骂:看什么看。
张桂源唇角勾了一点极淡的笑意,没有移开视线,反而脚尖悄悄往前伸,鞋尖轻轻蹭了蹭左奇函的鞋尖。
很轻的触碰,像羽毛扫过皮肤,却带着一股侵略性的试探。
左奇函脚猛地往回收,心脏咚地跳了一大下。他不敢有太大动作,怕吵到旁边戴着耳机的左右,只能压低嗓子,用气音凶:“能不能安分点?”
“不能。”张桂源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想看我姐姐。”
又是这个称呼。
左奇函耳尖“唰”地就烧起来了,血液一股脑往耳根涌。他明明想发火,想大声让他别胡说八道,可又怕被旁人听见,只能死死抿住嘴,脸颊一点点泛上薄红,手底下胡乱点着鼠标,假装自己真的在操作游戏。
他心里乱得像被揉皱的纸。
明明楼上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只是帮忙,只是因为他皮肤饥渴症发作,自己刚好在场而已。他们是从小吵到大的死对头,见面就要抬杠,所有人都认定他们相看两厌。
可为什么,张桂源一句轻飘飘的“姐姐”,一个若有似无的触碰,一道黏糊糊的视线,就能让他整个人方寸大乱?
他不想承认,可心底那点藏得死死的悸动,正在一点一点往外冒。他害怕这只是张桂源一时兴起的依赖,害怕这份感情仅仅来源于皮肤饥渴症带来的渴求,更害怕一旦捅破窗户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哥哥左右,怎么面对整个家。
他只能躲,只能嘴硬,只能一遍一遍给自己洗脑:我不喜欢他,我才没有心动。
时间一点点往后挪,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去,街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网吧的玻璃窗渗进来,冲淡了一点屏幕的冷光。
左右一把摘下耳机,随手往桌面一扔,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不行了,眼睛要废了,不打了。”他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旁边还在“发呆式对线”的两个人,“走了。”
左奇函如蒙大赦,飞快退出游戏,合上页面,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张桂源慢悠悠地关掉电脑,视线依旧落在左奇函泛红的侧脸,眼底藏着不肯收敛的温柔与执拗。
三人起身往外走,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左奇函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家居外套,风一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张桂源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想把自己的连帽衫脱给他,可左右已经走到路边,抬手对着不远处停着的黑色轿车扬了扬下巴。
“上车。”
是他家的司机,早就收到消息在这里等候了。
司机连忙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左右率先坐进去,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两人,随口吩咐司机:“先送张桂源。”
左奇函心里轻轻一跳,表面却不动声色,跟着弯腰钻进车里,坐在了后排靠左的位置。张桂源自然地坐在他旁边。
车厢空间宽敞,可不知道为什么,空气却莫名变得狭窄又粘稠。
左右靠在前排座椅后方刷手机,时不时跟司机闲聊两句家里的事,完全没察觉后排正在无声拉扯的暗流。
路灯一束一束掠过车窗,光影在地板、在两个人交叠的膝盖上来回晃动。左奇函尽量往车门边靠,试图拉开距离,可后排就这么宽,张桂源稍微一动,膝盖就能稳稳贴上他的膝盖。
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布料传过来,左奇函浑身都有点僵。
他不敢转头看张桂源,只能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可余光一直留意着身侧那人的一举一动。
张桂源没有做太过分的动作,没有像在左家沙发上那样伸手去碰他的腰,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目光一遍一遍描摹他的侧脸。他心里在想——姐姐的皮肤好白,腰好细,刚刚在沙发上掌心贴上去的触感,到现在还清清楚楚留在掌纹里。
他不急。
他知道左奇函在害怕,在后退,在用尖锐的外壳保护自己。他可以等,等他慢慢放下防备,等他愿意承认自己的心意。
车子平稳地驶入张桂源家所在的小区,在单元楼门口缓缓停下。
“到了。”左右抬了抬头。
张桂源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推门,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左奇函一眼。那一眼很长,藏了太多没说出口的情绪——惦记、执拗、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左奇函被他看得心口发慌,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外套下摆。
下一秒,张桂源推开车门,一条腿踩在地面上,回头看向车里,声音低沉平稳:“走了。”
左右点点头:“嗯,走了。”
车厢里安静了短暂一秒。
左奇函抬眼望向站在路灯下的张桂源。暖黄灯光落在他轮廓锋利的眉眼上,柔和了他平时冷淡的气场。不知道是车厢温度太高,还是一路心绪翻涌,他喉咙微微发紧,下意识扬起一点浅浅的弧度,抬起细细白白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声音干净又好听,带着牙套带来的一点点软黏尾音:“拜拜。”
张桂源的眼神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牢牢盯住那只晃动的手,盯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珍重:“拜拜。”
他没有立刻转身上楼,就站在原地,目光黏在车窗上。
左奇函手还停在半空中,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飞快收回手假装捋头发,视线却舍不得马上移开。
“行了啊,人家要回去了,我们也走。”左右没察觉到什么异样,吩咐司机,“回吧。”
轿车缓缓倒车,慢慢驶离小区门口。车窗升起来之前,左奇函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张桂源还站在单元门口,站在那片暖黄路灯底下,目光直直追着车子,直到楼房转角把视线彻底隔断。
左奇函猛地收回目光,心脏砰砰直跳。
“怎么?舍不得?”左右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随口调侃。
“谁舍不得!”左奇函立刻炸毛,嘴硬得很,“我只是看看他有没有马上上楼而已,谁稀罕。”
左右笑了一声,没再多追问,只当是他们一如既往的幼稚互怼。
车子一路平稳开回左家。
进门之后,左奇函几乎是逃一样冲回自己房间,“咔嗒”一声锁上门,把自己摔在床上,抱着枕头滚了两圈,脸上还留着未散的热度。脑子里不停回放刚刚路灯下张桂源的眼神、那句低沉的拜拜、还有网吧里那句私密的“姐姐”。
他翻来覆去,很久都平静不下来,只好摸出手机,点开游戏打算转移注意力。
另一边。
张桂源回到家,屋子里安安静静。
他踢掉鞋子,走进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换上宽松的黑色家居服,湿发随意擦了两下,没有完全吹干,水珠顺着颈侧滑进衣领。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头灯只开了一档微弱的暖光。
指尖点开微信聊天框。
他和左奇函的对话框,历史记录几乎全是吵架、抬杠、互相阴阳怪气,很少有温情的对话。
他盯着输入栏看了很久。
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左奇函挥手说拜拜的模样——白白细细的手腕,软软好听的声音,泛红的耳尖,嘴硬却藏不住慌乱的样子。
心底那股汹涌的、压不住的想念,再也拦不住了。
他指尖落在屏幕上,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克制试探,直接敲下四个字,点了发送。
【我想你了】。
消息发送成功。
手机震动的瞬间,左奇函正侧躺在床上刷短视频,指尖还搭在屏幕上。
这一行字猛地弹出来,像一道小闪电劈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吓得浑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噌”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膝盖撞到床沿都没感觉到疼,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上那四个字,脑子空白了足足好几秒。
我想你了?
张桂源?想他?
有没有搞错?!
他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心脏快要从喉咙口跳出来,手指慌慌张张地在键盘上敲字,满屏幕都是口是心非的慌乱:
【干嘛啊,有病吧你】
几乎是秒回。
张桂源:【你不想我吗】
左奇函看见这句话,脑子更乱了,手指飞快敲击屏幕,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劲儿:【没有!】
他怎么可能想?绝对没有!就算有,他也死都不会承认!
张桂源那边停顿了一小会儿,发来一句,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笃定的语气:【明天去学校等着。】
左奇函看见这句话,头皮直接麻了。
他太知道张桂源能干出来什么缺德事。
上次就是在学校大门口,人来人往的时候,张桂源直接上前一把把他抱住,害得全校门口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他当时恨不得原地钻进地缝里,尴尬到快要窒息。
一想到明天有可能重演一遍,甚至更过分,他立刻就怂了,连忙打字求饶,语气软了半截:【哎哎哎,我错了嘛。】
可张桂源根本不吃这套,回了一句拖长音调、欠兮兮的:【不行哦~】
左奇函盯着那个波浪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欠揍。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欠!明明长着一张冷淡又好看的脸,骨子里全是坏水!
他气呼呼地敲出两个字:【滚!】
发送完毕,他直接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仰面躺倒,捂住滚烫的脸,牙套无意识地蹭着下唇,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另一边,张桂源看着屏幕上那个“滚”字,低低地笑出声。
还是这个样子,嘴硬得要命。
可他看得明白——那句求饶,就是松动的信号。
他关掉手机,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左奇函白瘦的样子、泛红的耳尖、还有腰上细腻的触感。心里轻轻叫了一声:姐姐,明天见。
一夜无眠的人不止一个。
左奇函翻来覆去熬到大半夜才勉强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青黑。他磨磨蹭蹭起床、洗漱、吃早餐,一路上都在心惊胆战,不停祈祷张桂源只是随口吓唬他,不会真的跑到高二部来找他。
张桂源是高三的,教学楼跟高二部本来不在同一栋。
按理说根本不会过来。
可左奇函太清楚了——只要是张桂源想做的事,从来没有“按理”。
他一路提心吊胆走到高二教学楼,刚走到自己班门口,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推班门,一道熟悉又讨厌的声音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嗨~”
左奇函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张桂源就靠在走廊墙边,单手插着校服裤口袋,眉眼微微弯着,眼底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清清楚楚地看着他。
“。?你有病吧,你来高二部干嘛?”左奇函瞳孔地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他。
“找你啊。”张桂源说得理所当然,语气坦荡,好像来跨楼层找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神经病。”左奇函小声骂了一句,心里疯狂打鼓,只想赶紧钻进班里躲开他。
他侧过身子,打算绕过张桂源推门进教室。
可手腕忽然被一只滚烫有力的手掌牢牢攥住。
张桂源力气不小,却没有弄疼他,直接拉着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张桂源!”左奇函压低声音急喊,挣扎了两下,根本挣不开,生怕路过的同学看见,不敢大声喧哗,只能被他一路拽着,脚步踉跄地跟上。
走廊尽头有一间很少有人用的旧仓库,平时堆放清洁工具和废弃桌椅,几乎不会有人过来。
张桂源推开门,把他拉进去之后,反手“咔嗒”一声,落了锁。
仓库里光线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小的窗户漏进一点稀薄的日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空气里飘着一点旧木头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密闭狭小的空间瞬间把两个人圈在一起。
“张桂源!你干什么!”左奇函心跳炸了,又慌又急,往后退了半步。
可下一秒,张桂源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扣住他的腰,稍稍用力,就把他整个人抵在了冰凉粗糙的墙壁上。
不等左奇函再说一个字,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楼上那一次带着试探与忐忑,多了几分强势的占有欲。
左奇函脑子一瞬间空白,浑身力气好像被抽走大半,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墙上,手无意识抬起来,勾住了张桂源的脖子。
张桂源放在他腰上的手掌轻轻收紧,指腹摩挲着那截他惦记了一整夜的、纤细柔软的腰线,感受着手下少年微微发抖的身体。他舌尖轻轻舔过左奇函的唇瓣,见他没有用力推开,便微微用力撬开。
左奇函下意识想躲,脑袋往旁边偏了偏,可后颈立刻被张桂源的手掌轻轻按住,躲无可躲。
他只能慌乱地、笨拙地回应。
牙套在唇齿间带来一点细微的阻隔,呼吸交缠在一起,温度越来越高。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没有一丝缝隙。左奇函后背贴着冷墙,身前是张桂源滚烫结实的胸膛,一冷一热的对比,让他腿都有点发软。
不知道是谁先往后退了半步,脚步踉跄。左奇函仰着头,呼吸凌乱,唇瓣被吻得发红发肿,他脑子一热,微微偏头,嘴唇贴在张桂源线条利落的颈侧,轻轻咬了一口,再用舌尖蹭了蹭,留下一枚清晰暧昧的草莓印。
皮肤上细微的痛感混着麻痒,让张桂源浑身一震。
他低低地闷哼一声,扣在左奇函腰上的手收得更紧,几乎要把人揉进自己骨血里。
随即,他重新捏住左奇函的下巴,抬起来,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更沉,更久,藏了太多隐忍了许多年的喜欢、惦念、还有那句从来不敢大声说出口的--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