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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邻隙

空气静了几秒。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缓缓移动,落在地毯上,像一条细细的金带。

张桂源的掌心还圈着左奇函那截细得惊人的腰,温热的皮肤触感清晰地印在他掌纹里。他本来还想再靠近一点,想再吻一吻左奇函微微发红的唇角,可身下的人先动了。

左奇函撑住他的胸口,微微用力推了一把。力道不重,却带着明确要结束的意思。

“好了吧,真无语……”

他声音还有点没散干净的哑,因为戴牙套,尾音轻轻发黏。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抬手拢好睡衣领口,把被撩开的衣摆往下扯,手指有点抖,耳尖那片红还没褪下去。头发被蹭得更乱了,原本翘起来的那一撮现在歪歪地贴在额前,看起来明明很慌乱,脸上却硬撑出一副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模样。

张桂源慢慢从他身上下来,坐到床边。

床垫回弹,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他喉结滚了滚,目光黏在左奇函身上不肯挪开——看他手忙脚乱整理衣服,看他指尖无意识蹭过自己的腰侧,看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嗯。”

他只应了一个字,声音比平时还要低沉。

左奇函站起身,脚步有点虚,装作没事人一样往门口走。他心里乱糟糟的,像缠成一团的耳机线,刚刚那个吻、张桂源滚烫的手、落在颈边的呼吸,全都在脑子里打转,可他不敢回头,更不敢深究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密闭又暧昧得快要窒息的卧室,逃到楼下有人的地方,好像那样,就能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全都归为一场“特殊情况下的帮忙”。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手腕忽然被人牢牢拉住。

张桂源的手掌很大,温度很烫,力道不算重,却不让他走。

左奇函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你……”张桂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那是平时永远冷淡、永远游刃有余的他极少露出来的情绪,“只把我当朋友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小石头,咚地砸进左奇函心里。

他愣了愣。

好几秒之后,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甚至带了点习惯性的、用来掩饰慌张的漫不经心。

“不然呢?”

他侧过半张脸,眼角还带着未消的薄红,语气轻得像开玩笑:“我只是在你犯病的时候帮你而已,别想太多。”

说完,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张桂源的头顶,像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大型犬。动作很软,可态度划清的边界却无比清晰。

不等张桂源再说什么,左奇函抽回自己的手腕,咔嗒一声拧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卧室里只剩下张桂源一个人。

他还维持着刚刚伸手的姿势,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左奇函手腕细腻皮肤的温度。

“只是帮忙而已……别想太多。”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回放,一遍又一遍。

胸口闷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胀胀的,还有点委屈。他平时很少有这种情绪,他向来是强势的、主动的、就算跟左奇函吵架也永远不肯落于下风的人,可这一刻,所有坚硬的外壳好像裂开了一条缝,里面藏着的那点脆弱,偷偷冒了出来。

他慢慢坐到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就是刚刚圈住左奇函腰的那只手。

心里闷闷地想:

姐姐不要我……姐姐不喜欢我。

“姐姐”这个称呼,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冒出来的。不是因为左奇函比他大,恰恰相反,左奇函比他小,个子比他矮,人又白又瘦,看起来软,嘴却很凶;可不知道从哪一次左奇函耐着性子安抚他皮肤饥渴症发作的时候开始,他心里就悄悄给了他这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称呼。

不会当着别人面喊,甚至很少当着左奇函的面说,只敢在自己心里偷偷叫。

是一种很奇怪的占有欲,也是一种隐秘的依赖——好像叫他一声姐姐,就代表这个人是能安抚他、能接住他所有焦躁空洞、是只属于他的人。

可刚刚左奇函的回答,明明白白告诉他:不是。

只是帮忙而已。

是他想多了。

张桂源抿紧唇,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垮,居然有点委屈地嘟起了嘴。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表情有多不像平时的他,要是左右看见,大概要惊掉下巴——谁能想到在外人面前冷淡不好接近的张桂源,会因为一句话,像个没得到糖的小孩一样闹心。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伸手理了理自己有点皱的连帽衫,抬手抹了把脸,把眼底那点不对劲的情绪藏好,才起身开门,慢慢往楼下走。

楼梯下方传来电视隐约的声音,还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左奇函已经到楼下了。

他表面上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边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可脑子根本没在看内容。

脑子里循环播放的,却是张桂源刚刚那句问话——「你只把我当朋友吗?」

左奇函指尖无意识抠了抠沙发布料,心里乱糟糟的:张桂源为啥要问这个问题啊,莫名其妙。

他们不是从小就互不对付吗?不是见面就吵、三句话就要抬杠吗?

刚刚楼上那一切……难道不是因为张桂源皮肤饥渴症犯了,他刚好在场,只是顺手帮了他一把?

他努力说服自己是这样。

可心脏不听话,一直在轻轻跳得快一点,想起那个吻的时候,耳尖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拼命压下去,假装只是有点热,伸手抓过旁边一袋薯片,咔啦一声撕开,往嘴里塞了一片。牙套摩擦到薯片,咔嚓的脆响稍微拉回了他一点理智。

张桂源这时也走下了最后一级楼梯。

他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的左奇函。

少年盘腿坐着,睡衣松松垮垮,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一边嚼薯片一边盯着电视,侧脸线条很软,皮肤白得在客厅灯光下近乎发光。

张桂源走过去,很自然地、敞开腿坐在他旁边。

距离很近。

近到大腿几乎贴着大腿。

左右正靠在旁边喝水,看见他俩下来,也没多想,只当楼上那一场只是寻常打闹,随口开口:“张桂源,待会一起去网吧?”

张桂源视线没离开左奇函的侧脸一秒,淡淡应声:“可以呀。”

话音刚落,旁边的左奇函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脱口而出:“哥!我也要去!”

左右挑了挑眉:“未成年进不了。”

左奇函立刻皱起眉,不服气地挺直一点脊背:“!我成年了!我昨天刚成年!哥,你连这都不记得?”

“啧,行行行,闭嘴吃饭。”左右摆了摆手,没跟他争辩,转身就跟走进厨房的左妈妈一起收拾碗筷,准备洗碗。

客厅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电视在播放一档没什么营养的综艺,笑声从扬声器里飘出来,有点空。

左奇函还维持着盘腿的姿势,薯片袋子放在腿上,一片一片慢悠悠往嘴里送。本来刻意跟张桂源保持着一点点距离,可不知道是不是刚刚上楼折腾那一阵有点累,也或许是张桂源身上的温度太让人安心,他自己都没察觉,脑袋一点一点,慢慢歪过去,轻轻靠在了张桂源的肩膀上。

很轻的重量。

软软的,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清香和薯片的咸香。

张桂源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心底那股刚刚还在发酸发空的感觉,瞬间被填满了大半。

他没有躲开。

反而抬起手臂,很自然地揽住了左奇函的肩膀,手轻轻搭在他上臂,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好像刚刚楼上的告白、刚刚那句“别想太多”、刚刚那点难堪和委屈,全都不存在一样。

两个人就安安静静靠着,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盯着电视屏幕。

可张桂源的手,开始不老实了。

搭在上臂的手慢慢往下滑,指尖蹭过睡衣布料,顺着宽松的领口,悄悄伸了进去。

指尖刚碰到颈侧温热的皮肤,左奇函就猛地抖了一下。

他嘴里还含着半片薯片,含糊地“唔”了一声,腾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张桂源的手背,压低声音凶:“滚。”

语气很凶,力气却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像小猫伸爪子挠人。

张桂源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肩膀跟着颤,左奇函靠在他肩上,能清晰感觉到那阵震动。

他乖乖把手从领口抽了出来——可只是暂时的。

没过十秒,那只手又动了。

绕过后背,顺着松垮的睡衣下摆,从下面悄悄钻了进去。

掌心直接贴上了左奇函那截细腻、纤细、熟悉的腰线。

温热的触感贴上来的瞬间,左奇函浑身一激灵,薯片袋子差点从腿上滑下去。

他猛地直起一点身子,头从张桂源肩膀上抬起来,眼睛有点慌,飞快地往厨房方向瞟了一眼——洗碗池传来水流声和左右跟左妈妈闲聊的说话声,他们背对着客厅,暂时没有往这边看。

“哎哎哎……”左奇函气息有点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急,又不敢大声喊,“我妈和我哥还在那呢!”

张桂源的手没有收回去。

掌心就那样轻轻贴着他的腰,没有乱摸,只是安安稳稳地圈着,指腹很轻地蹭了蹭那片薄薄的皮肤。他侧过头,脸离左奇函很近,呼吸扫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怕什么,看不见。”

“看不见也不行!”左奇函往旁边挣了挣,想挪开,可张桂源胳膊稍微一用力,就把他圈住不让他跑,“张桂源你是不是有病啊,刚楼上还没够?”

“不够。”张桂源说得很直白,眼神沉沉地看着他,“从来都不够。”

左奇函心跳漏了一拍。

他别开脸,不敢跟他对视,耳尖又开始烧起来。他很想狠狠推开他,很想站起来走到另一边沙发,很想再骂他一句神经病,可身体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他挣扎了两下,没真的用力,最后只是恨恨地咬了咬下唇,小声嘟囔:“……松手。”

“你回答我,我就松。”张桂源说。

“回答什么?”左奇函瞪他。

“你明明知道。”张桂源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腰侧,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委屈的执拗,“你说只是帮我。可你现在,为什么不直接喊出声?为什么不立刻躲开?”

左奇函被他问得一噎。

他答不上来。

是啊,为什么?

他明明可以立刻站起来,可以大声呵斥,可以把他的手狠狠拍开,可以叫他哥过来。可他没有。

他只是害怕被发现,只是小声地制止,却没有真的切断这份暧昧。

他嘴硬惯了,连对自己都不肯承认——他其实,不讨厌张桂源的触碰。甚至,在张桂源皮肤饥渴症发作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心疼;在张桂源靠近的时候,他会心跳加速;在刚刚楼上那个吻落下的时候,他心底深处,是有一点点期待的。

只是“喜欢张桂源”这件事,太吓人了。

他们从小就是对头,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相看两厌;他不知道如果捅破了,以后要怎么面对哥哥,怎么面对家里人,更不知道张桂源这份热情,到底是真的喜欢,还是仅仅来源于皮肤饥渴症带来的依赖。

他不敢赌。

所以他宁愿退到“朋友”、“只是帮忙”这个安全区里,把自己藏起来。

“我懒得跟你吵。”左奇函避开问题,伸手一根一根去掰张桂源缠在他腰上的手指,“你再不拿开,我妈回头出来看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张桂源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明明慌乱却强装镇定的侧脸,心里那点委屈又冒了出来。

姐姐还是不肯认。

可他也不想逼太紧。

他知道左奇函嘴硬,知道这个人看起来刺多,其实内里软得很,逼急了只会把自己裹得更紧,直接缩回壳里。

于是他慢慢、慢慢地,把手从睡衣下摆抽了出来。

指尖离开皮肤的时候,左奇函居然莫名有一点点空落落的感觉,快得让他抓不住,他立刻甩了甩头,把这奇怪的念头赶走。

张桂源的手放回自己腿上,却还是没有拉开距离,肩膀依旧贴着他的肩膀。

厨房那边,水流声停了。

左右和左妈妈擦着手走出来。

“收拾好了,走吧?网吧那边我跟朋友约好了。”左右看向张桂源。

张桂源点点头,起身之前,不动声色地飞快扫了左奇函一眼。

左奇函假装专心倒薯片,假装没看见。

左妈妈叮嘱两句“早点回来、注意安全”,左右拿上钥匙,三个人就出了门。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左右走在最前面刷手机,左奇函站在中间,张桂源站在他身后一点点。狭小的空间里,张桂源的目光一直落在他后脑勺上,视线黏糊糊的。

左奇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后背有点发烫,故意转头跟哥哥搭话,假装完全没察觉。

到了网吧楼下,前台果然一开始想拦左奇函:“未成年不能进。”

左奇函立刻掏出身份证,有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昨天刚满十八,看清楚。”

前台核对之后放行。

左右啧啧两声:“哟,还真成年了,我还真忘了。”

三个人找了相邻的机位坐下,左右很快就跟朋友开黑,耳机一戴,几乎顾不上旁边两个人。

左奇函点开游戏,可手指放在键盘上,总是走神。

余光总能瞟到旁边的张桂源。

张桂源没急着开游戏,侧头看了他好几次,每一次被左奇函捕捉到视线,也不躲闪,就直直地看着他,眼神很深,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你老看我干什么?”左奇函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骂他,“打你的游戏去。”

“看我姐姐不行?”

张桂源说得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左奇函手指猛地一顿。

他猛地转头瞪他:“你叫谁姐姐?张桂源你有病是不是?我是男的!”

张桂源嘴角勾出一点浅浅的笑,不反驳,也不解释,只是看着他:“嗯,知道。就是想叫。”

左奇函耳尖又红了,转回头,假装疯狂点鼠标,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他嘴上凶巴巴,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他明明已经划清界限了啊。

明明说了,只是朋友,只是帮忙而已。

可为什么,张桂源一句轻飘飘的“姐姐”,就能让他方寸大乱?

为什么,明明应该推开,他却有点……舍不得?

游戏里传来“你已被击杀”的提示音。

左奇函烦躁地啧了一声,而旁边的张桂源,看着他气鼓鼓的侧脸,心里默默打定主意:

没关系。

姐姐现在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反正他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他可以等。

等到左奇函愿意承认,那些口是心非、那些下意识的靠近、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默契,从来都不只是“朋友帮忙”那么简单。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网吧屏幕的冷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谁都没有明说,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再也回不到从前纯粹“死对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