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传来智能锁的声响的时候,左奇函正窝在自己卧室的被子里垂死挣扎。
是真·字面意义上的垂死。
周末上午,不用早起上学,他昨天熬到将近一点刷短视频,今早九点多被开门声硬生生吵醒,脑子还裹着一层厚厚的雾。他身上套了件宽大的灰色纯棉睡衣,领口垮下来一点,露出一小片白皙得近乎透光的锁骨;裤腿有点长,堆在脚踝。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一撮翘在头顶,软乎乎地挡着眼皮。他很瘦,骨架小,肩窄,腰线收得极漂亮,是真真正正一只手就能圈住的那种细,平时穿校服都藏不住轮廓,更别说这件松松垮垮的睡衣。
嘴里还戴着牙套,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有点轻轻的含糊,他自己没察觉,只觉得困得要命。
“左奇函!出来,我带朋友过来了!”
门外是他哥左右的声音,响亮,穿透力极强,直接钻进门缝扎进他耳朵里。
左奇函不耐烦地闷哼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装死。
装了三秒,外面又喊:“左奇函——别赖床!快出来打个招呼!”
“知道了知道了吵死了。”
他拖着步子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揉着眼睛往外走。眼皮还有点肿,长长的睫毛被揉得湿漉漉的,皮肤白得像浸了凉牛奶,整个人看起来软得一塌糊涂——但只要一开口,那股子桀骜不驯、浑身带刺的劲儿立刻就露出来。
他拉开卧室门,抬头,视线越过他哥左右,直直撞进一道很深的目光里。
张桂源就站在左右旁边。
个子很高,肩宽,黑色连帽衫,袖子随意地撸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神情淡淡的,没什么笑,眼神却牢牢锁在他身上,像是早就等着他出来。
左奇函揉眼睛的手猛地顿住。
“你怎么来了?”
语气是本能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不是第一次见。
根本不是。
他们认识得太早了。
左右和张桂源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从幼儿园就黏在一起,两家住得近,小时候张桂源几乎天天往他家跑。那时候左奇函还是个跟在哥哥屁股后面跑的小不点,偏偏不服张桂源——张桂源比他大一点,力气大,嘴也不饶人,总爱逗他、欺负他;左奇函也不是软柿子,会追着他打,会跟他顶嘴,会把自己的零食藏起来不给他吃。
从小到大,标准模式就是:互不对付,见面必呛,三句话就能吵起来。
可又奇奇怪怪地,谁也没真的走开。
长大一点上了初中,再到高中,这种模式非但没改,反而变本加厉。外人都以为他们是相看两厌的死对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早就悄悄变了味,藏在每一次顶嘴、每一次推搡、每一次故意惹对方生气的动作底下。
张桂源挑了下眉,语气欠得要命:“管我?”
左奇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骂:“神经病。”
左右站在中间,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能不能一见面就吵?人家是我特意叫来吃饭的,客气点。”
“我怎么不客气了。”左奇函嘟囔着,伸手扒拉了一下自己翘起来的那撮头发,牙套在唇间隐约露了一点边,“谁知道他闲得没事往我们家跑。”
张桂源没反驳,只是目光慢悠悠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松垮的睡衣、白皙的皮肤、细得一眼就能看见的腰线,赤脚踩在地板上,像只炸毛但没什么杀伤力的小白猫。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很快压下去,又是那副无所谓的冷淡样子。
“行了行了,洗手准备吃饭。”左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桂源好久没来家里吃饭了,正好今天多做了几个菜。”
餐桌摆在客厅靠窗的位置。
位置本来随便坐,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张桂源自然而然就坐到了左奇函旁边。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明明嘴上说着讨厌,行动永远比嘴巴诚实。
左奇函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拉开一点距离,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张桂源斜睨他一眼,没说话,胳膊却有意无意地贴着他的胳膊,温热的温度透过两层布料传过来。
左奇函浑身有点不自在,却没再挪第二次。
桌上菜很丰盛,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炖鸡汤,还有一碟凉拌藕片。左奇函胃口不算大,挑挑拣拣地吃,牙套有点碍事,咀嚼慢,表情偶尔会微微皱起来。
他夹了一筷子凉拌藕,嚼了两下。
不知道是调料放多了还是藕本身有点苦味,一股很奇怪的涩味直冲喉咙。
他眉头瞬间紧紧拧起来,脸颊微微鼓了一点,明显咽不下去。
还没等他起身找纸巾或者吐到勺子里,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是张桂源的手。
他甚至没抬头看左奇函一眼,眼睛还看着自己碗里的饭,就很自然地、条件反射一样把手摊到了他嘴边。
这个动作,他们做了很多很多年。
小时候左奇函吃到不爱吃的青椒、生姜、难吃的肥肉,张桂源就会伸手过来;那时候还会被左右笑“你们俩恶不恶心”,两个人还要嘴硬互骂,可下次还是照样。
像是一种刻进肌肉记忆里的默契,不需要语言。
左奇函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低头,把嘴里那口藕吐在了他掌心。
温热、一点点湿,带着食物残渣。
张桂源面无表情,手收回来,起身走到垃圾桶旁边扔掉,然后——故意的,毫不客气地,把手上剩下那点薄薄的湿气,直接抹在了左奇函睡衣的侧腰上。
布料被蹭得微微发皱,温热的手掌擦过皮肤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左奇函整个人瞬间炸毛。
“张桂源!”
他压低声音吼,耳尖飞快地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至少他自己以为是。
一拳不轻不重地砸在张桂源胳膊上。
张桂源笑了,是那种得逞的、坏坏的笑,立刻起身就往楼上跑。
“你给我站住!”
左奇函椅子一推,追了上去,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台阶上。
餐桌边只剩下左右和左妈妈。
左右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楼梯口,无奈地摇了摇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左妈妈笑着叹气:“这俩孩子,怎么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见面就打。”
左右心里默默想:才不是“只是打闹”。
他比谁都看得清楚。
张桂源看左奇函的眼神,早就不是“弟弟的烦人小鬼”了;而左奇函,嘴上骂得最凶,却从来没有真的用力伤过张桂源,甚至很多时候,他潜意识里很依赖这个人。
但他没说,只是含糊应了一句:“随他们去吧,打一会儿就好了。”
楼上。
张桂源先一步溜进了左奇函的卧室,反手把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
他靠在门后,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胸腔里心跳有点快。
左奇函停在门外,手指敲了敲门板,语气带着明显的火气:“张桂源!过来!”
张桂源低低地笑,隔着门板回他:“我过去?巴掌直接就到我脸上了吧。我又不傻。”
“你有病啊。”
门外传来左奇函气呼呼的声音,下一秒,一个枕头“呼”地穿过门缝扔了进来——力道不小,但是准头很差,擦着张桂源肩膀飞过去,砸在了衣柜上。
左奇函在外面气得吸气:“……我真的,打死你我。”
张桂源接住滚回来的枕头,随手丢到一边。
他听见门外左奇函还在碎碎念地骂他,那声音软软的,因为戴牙套带一点说不清的黏感,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勾得他心底发痒。
一种熟悉的、空落落的渴望,开始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是皮肤饥渴症。
这件事,张桂源只告诉过左奇函一个人。
没有告诉左右,没有告诉别的朋友,连他家里人都不完全清楚。
发作的时候,会莫名觉得心里很空,浑身难受,焦躁,想要触碰,想要温度,想要实实在在的、贴着皮肤的接触。不是随便谁都行——他试过,别人碰他他只会觉得恶心、排斥、更加烦躁;全世界好像只有左奇函,只有这个人的温度,能稍微抚平他那种抓不住的空洞。
他一开始也不愿意承认。
明明他们从小就吵,明明他总是嘴硬说“我烦他”,可只有左奇函能救他这份隐秘的病症。
上了高中之后,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两人之间的边界也越来越模糊。嘴上依旧互怼,可私下里有很多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瞬间:走廊里不经意的胳膊相碰、放学路上无意挨在一起的肩膀、只有深夜聊天记录里才有的软语气。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伸手,一把拽住门外人的手腕。
左奇函还没反应过来,重心一歪,直接被他拽进了卧室。
“欸——!”
门“咔嗒”一声,被张桂源反手锁上。
下一瞬,张桂源微微俯身,手臂环住他,轻轻用力,把人按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左奇函后背陷进被子里,有点懵,随即立刻炸毛,伸手推他的胸口:“干嘛?滚开!张桂源你疯了?”
他力气很小,那点推力对张桂源来说跟挠痒差不多。
张桂源没有松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的人。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细光,落在左奇函脸上。皮肤白得发亮,睫毛很长,因为慌张微微颤动;嘴唇微微张着,牙套隐约可见,唇色很淡。
视线不由自主停留在他的嘴唇上。
左奇函很快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脸颊一点点热起来,嘴硬得很,挑衅似的抬眼看他:“想亲?叫爸给你亲。”
是一句很冲、很欠、习惯性抬杠的话。
可这句话像一根引线,点燃了张桂源压了很久的东西——还有那股正在发作的、汹涌的渴望。
他没再说话。
低头,吻了上去。
不是很温柔的那种。
带着长久以来的隐忍、克制、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占有欲。
左奇函瞳孔猛地一缩。
最开始是僵住的,手还抵在他胸口,整个人都懵了。可不过几秒,那股熟悉的、只属于张桂源的温度包裹住他,从小到大连争吵都没断掉的依赖感涌上来,他犹豫了一下,手臂慢慢抬起来,勾住了张桂源的脖子,轻轻回应。
牙套轻微地蹭到张桂源的下唇,有点痒,有点奇怪,却格外让人上头。
张桂源的手顺着他松垮的睡衣下摆,慢慢伸了进去。
指尖碰到腰侧皮肤的那一刻,左奇函浑身轻轻一颤。
那片腰真的很细,薄薄一层皮肉,骨头轮廓隐约可感,温热柔软,一只手几乎真的可以完整圈住。
“嗯……”
左奇函没忍住,漏出一声很轻很闷的哼声,呼吸瞬间乱了,胸口大幅度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偏过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发颤,压得极低:“等等……我哥……还有我妈……还在外面……”
客厅就在楼下,他们能听见隐约说话的声音。
明明房间隔音还算不错,可一想到外面有人,想到左右可能随时会上楼,那种隐秘的、偷来一样的刺激感,让他头皮发麻。
张桂源的呼吸也很重,额头抵着他的侧脸,声音低沉沙哑,气息扫在他耳廓上:“没事……”
一句“没事”,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的手没有收回来,反而更加得寸进尺,掌心贴着那片细腻白皙的皮肤,轻轻摩挲。
左奇函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服,指尖微微发抖,克制不住地溢出一点细碎、压抑的声响。
幸好房间隔音效果确实很好。
楼下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隔着地板和门板,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而房间里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声音,被牢牢关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不会泄露出去半分。
左奇函脑子有点晕。
他明明该推开他,该骂他,该一拳砸过去,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可他做不到。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对劲了。
明明天天跟这人吵架,明明嘴上嫌弃得不行,可张桂源难过的时候他会不安,张桂源靠近的时候他会心跳加速,知道张桂源有皮肤饥渴症之后,他甚至会下意识地、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主动多给一点不经意的触碰。
他假装那只是“没办法、可怜他”。
可只有心跳知道真相。
张桂源也没好到哪里去。
皮肤底下那种焦躁的空洞,正在被左奇函的温度一点点填满。只有这个人,只有这样贴着他,他才能觉得踏实。他知道这样不对,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很模糊,知道一旦捅破,很多东西再也回不去;可他控制不住。
吻慢慢放缓了一点,不再那么急,多了一点近乎笨拙的温柔。他移开嘴唇,吻他的下颌线,吻他颈侧那块细腻的皮肤,手掌依旧轻轻圈着他的腰,舍不得松开。
左奇函仰头,脖子露出漂亮的弧线,呼吸还是很乱,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委屈又有点倔强:“……张桂源,你混蛋。”2
(੭ˊᵕˋ)੭ 写得超好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