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道歉

那天下午，利戈尔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正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还开着，水声盖住了震动的声音。明日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到三分之二的书，听到震动声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美里发来的消息。”

利戈尔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明日香把手机递给他。

“她说有事想和你谈谈，看哪天方便。”她停顿了一下，“不是基地的事。”

利戈尔低头看着那条消息——很短的，没有抬头，没有敬称，只是发来一行内容。

“有时间的话，出来聊一次。”

明日香站在厨房门口：“你要去吗？”

利戈尔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她会再来找我的。”

明日香没有追问，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转身走回沙发上坐下，重新翻到那页折角的位置，像是已经确认过那条消息的边界。维纳波亚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手里翻着一本翻过很多次的杂志，她的注意力不在那页纸上，但她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她的位置上，继续维持那道距离中不参与、不打断的观察。

过了大约三天，手机再次震动了。美里没有打电话，只发来另一条消息，比上次更短。

“明天下午三点，街角那家咖啡馆。”

利戈尔看完之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桌上。明日香偏过头看着他，像是正在等待他开口，而他以一道已经完成确认的语气告诉她。

“明天下午三点，我出去一趟。街角那家咖啡馆——我一个人去。”

他走向玄关，换好鞋，明日香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如果美里带了很多资料，你可以先放在桌上，回来再看。”

利戈尔看着她：“如果她带的不只是资料呢？”

“那你也先回来再说。”

他没有再问。门在他身后合拢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又一层一层地熄灭。他走过那棵靠在墙边的石榴树，树上的果实已经熟透了，有几颗掉在地上，果皮裂开。他没有停下脚步，在走过那道拐角时也没有回头确认那道视线是否还在原地停留。他知道那道视线已经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完成了它的工作，不再需要被重新校准。

利戈尔推开咖啡店的门时，门铃响了一声。

美里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旁边没有放任何文件，没有放平板，只有她的手机扣在桌面上。她看到利戈尔走进来，没有站起来，没有挥手，只是把对面的椅子往外推了一下。

利戈尔走过去坐下来。服务员过来点单的时候，他点了一杯水。美里没有催他。等水端上来之后，她开口。

“我今天找你出来，不是为了基地的事，也不是为了让你再配合什么。”

“那是什么？”

美里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是为了上次在格纳库里的事。”

利戈尔没有接话。

“你当时问我——凭什么我阻止你。我没回答。”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上，“因为我没有答案。”

利戈尔没有说话。

美里看着他：“还有另一件事。明日香驾驶二号机去刺穿核心的时候，我没有拦她。”

她停了一下，“我当时认为我没错。我觉得只要使徒的源头消失，所有使徒就会消失。第二次冲击带来的恐惧，也会彻底消失。我一直以为那就是唯一的解法。所以当你站在格纳库里，当你问我凭什么的时候——我回答不了。因为我当时做的选择，不是基于任何道理，是我自己的恐惧。”

她放下杯子，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话已经完整地落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然后她开口。

“我不会对明日香道歉，因为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让她去。如果她不去，那道核心会持续存在。没有人能替代她完成那道动作，只有她。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她不会想要我的道歉。她只会在我表达歉意的时候看着我，然后确认那道歉意已经被放置在了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她停了一下：“我想道歉的人，是你。”

利戈尔看着她。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我为我没有拦住明日香而道歉——但那不是因为她需要我拦住她。是因为你知道这件事之后，你会在我没有拦住她的时候承受那道选择的重量。我为你在格纳库里承受的怀疑、质疑、委屈和死亡而道歉。你站在我面前问我凭什么的时候，我回答不了。我现在也回答不了。但我知道那道歉意需要放在你这里才能完成它的收尾。”

她站了起来，在桌边站直，然后弯下腰，朝他鞠了一躬。这个动作持续了片刻，不是匆忙的，像是已经在那段话中完成了它的闭合，正在等待它的收尾以它自己的速度完成。她抬起头：“我不会说下次我会做得更好。因为如果面对同样的选择，我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你不需要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现在看到你了。不是作为使徒的源头，不是作为需要被清除的存在——是你。”

利戈尔看着她，安静了很久。他坐在那里，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鞠躬已经完成了它的全部功能，正在等待它的收尾被他确认。然后他开口：“她不会来找你。”

“我知道。”

美里转身朝门口走去。她推开门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她没有回头。利戈尔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街道。她走过那棵靠在墙边的石榴树时偏过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在转过街角之前，她的步伐没有放慢。

傍晚他回到家，明日香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手机，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他。她看到他进门之后目光在他的表情上停了一下：“谈完了？”

“谈完了。”

他换好鞋，在她旁边坐下来。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肩上，没有问他谈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她今天说了什么？”

“她说她不会向你道歉。”

明日香没有接话。

“她想道歉的人是我。”

他坐在那里，没有补充，没有解释。她靠在他肩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在窗外的夜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她开口：“那你接受了吗？”

利戈尔沉默了一会儿：“我把那段话放在了一个可以完成它的收尾的位置。不需要再被重新取出来用。”

她没有再追问。窗外正在变暗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她靠在他肩上，没有移开目光。他也没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