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利戈尔没有让明日香自己走回卧室。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腿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摔倒,只是停了一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校准站姿和重心的分配比例。
利戈尔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已经伸了过去,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半扶半带地领进了浴室。水声先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蒸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在走廊的灯光中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他的旧衬衫——领口敞着,袖口卷了两道,长度刚好盖到大腿中段。她站在浴室门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衬衫的轮廓是否与她的预期一致,然后她走进客厅,在沙发边缘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像是正在确认那道坐姿的角度是否与之前一致。
“你穿这件衬衫的时候,领口会往下滑。”利戈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明日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没有调整它,只是坐在那里:“那你就看着。”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接话,但她看到他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没有看她,把水杯放回台面上。
第二天早上,利戈尔醒的时候,她已经醒了。她侧躺着,面朝着他的方向,看着他睁眼,没有说话。她像已经醒了有一段时间了。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今天去找小七。”
她没有说好或不好,坐起来,穿好衣服——衬衫换下来了,穿回自己的衣服,领口拉好,袖口整平。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弯下腰,系鞋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还在适应那道需要弯腰时腰腹轻微拉伸的幅度。她系好之后直起身,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
出门的时候,她走在利戈尔旁边,步伐比平时慢一些,但她没有放慢到需要他等她的程度,只是让那道步幅的变化以她自己能够适应的速度完成它的调整。她的手垂在身侧,偶尔会在走路的过程中碰一下他的手背,然后又收回去。
便利店门口的铃声响了一声。树野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把货架上的饮料摆正,听到门铃抬头看到利戈尔和明日香推门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放下手里的瓶子,但他在确认了来人是谁之后才继续把饮料放回架子上,然后直起身,看向维纳波亚的方向。
维纳波亚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杂志,手里握着半杯水,低着头,像是在看同一页已经看了很久。
她听到门铃响的时候没有立刻抬头,像是已经习惯了那道门铃在一天中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频率响起,但她的目光在听到那道与平时不同的脚步声组合时从书页上抬了起来。她看到利戈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袖口,低着头没有看他,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闷。
“你回来了。”
“回来了。”
“那你这次待多久?”
“不走了。”
她松开了他的袖口,但她的肩膀在轻轻抽动,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眼眶是红的。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鼻音。
“那你们还走吗?”
“不走了。”
明日香站在旁边,没有开口,但她伸出手碰了碰维纳波亚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维纳波亚没有躲开,她的视线在明日香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接触已经完成了它的全部功能,然后她开口。
“你们昨天回来的时候,没有直接来找我。”
“昨天太晚了。”
维纳波亚没有继续追问。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还停留在利戈尔的袖口边缘,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轮廓是否与离开时一致,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了半步,重新看向树野的方向。
树野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柜台边缘,没有走近。他站在那道距离上,确认了那道距离的宽度,然后他看向利戈尔。
“这段时间,她住在店里。睡在后面的小隔间。早上会帮忙整理货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出过什么事。”
利戈尔看向维纳波亚:“你是想继续住在这里,还是回家住?”
维纳波亚看了树野一眼,又看了利戈尔一眼。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问题需要多少时间来完成它的测量,然后她开口。
“……我想再待一段时间。”
树野站在柜台后面,没有说话,但他把收银台下面的一个浅绿色小纸袋放回了原处,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他不需要再确认那道物品是否还保持着他放下时的状态。利戈尔看着维纳波亚。
“想回来的时候,随时可以回来。”
“我知道。”
明日香站在门口,她的视线在树野和维纳波亚之间移动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距离的宽度和它保持的时间长度,然后她推开门,门铃响了一声。她走出去之前,偏过头看了一眼维纳波亚。
“下次回来的时候,可以带点糖。”
维纳波亚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那道回应带动了一下,然后她重新坐回靠窗的位置。
下午的时候,利戈尔和明日香去了滋尔科娅和利斯特的住处。滋尔科娅开门的时候正在往围裙上擦手,看到他们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让开了门:“兄长?”
利戈尔走进客厅,在桌边坐下:“昨天回来的。”
滋尔科娅站在他面前,上下看了他一遍,像是在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她开口:“你们昨天回来的,今天才来找我们?”
“昨天太晚了。”
滋尔科娅没有继续追问。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利斯特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滋尔科娅旁边,也没有多问。滋尔科娅偏过头看了利斯特一眼,然后转回来:“那你们之后还走吗?”
“不走了。”
滋尔科娅坐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回答已经完整地到达了她所在的位置。她开口。
“下次如果还有这种事,你们可以提前说一声。”
利戈尔没有回答,但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明日香走在利戈尔后面,在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吻了上去。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下唇,停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轮廓还是完整的,那道体温还是稳定的,那道他已经回到了这道距离之内的事实已经被她完整地接收到了。她松开他的时候,呼吸有些急,她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停顿了片刻才开口。
“你还会走吗?”
“不会。”
“你确定?”
“确定。”
她靠在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停顿了片刻,她的手指搭在他腰侧,没有攥紧,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距离已经被完整地覆盖过了。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
“……我觉得好幸福。”
那六个字在他胸口的布料上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被她自己的呼吸覆盖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说“我也是”,没有说她应该知道。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靠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今天问小七的时候,你看着她和树野之间的眼神,已经知道答案了。”
明日香没有抬头:“那你觉得她会回来吗?”
“会。但她回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明日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道信息的位置和重量,然后她开口:“你今天晚上还要洗澡吗?”
“要。”
“那一起洗。”
洗完澡之后,两个人躺在榻榻米上,同一床被子盖着。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枕在他的手臂上,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她在黑暗中开口。
“你今天下午跟滋尔科娅说话的时候,语气比以前短了很多。”
利戈尔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因为没什么需要解释的。”
她没有再问。她在黑暗中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窗外的夜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线。利戈尔躺在她旁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腕上,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