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机浮出水面的时候,格纳库的灯光已经全部亮起来了。
明日香没有立刻关闭系统。她坐在驾驶舱里,手还握着控制杆,隔着一层LCL和装甲,能看到格纳库天花板上的灯管在持续地亮着,像一层没有缝隙的白色覆盖物。
副驾驶座上,利戈尔没有动。两个人坐在驾驶舱里,谁也没有先开口。过了一会儿,明日香松开控制杆。
“它刚才叫你了。”
“嗯。”
“它不是第一次看到你。”
“可能不是。”
舱门打开。明日香从驾驶舱里出来,站在登机梯上,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战斗服,然后看向利戈尔。他没有整理袖口,走下登机梯,没有说话,没有看她,脚步比平时更快一些。他在格纳库边缘停了一下,侧过身,朝侧面的通道走去。
“利戈尔?”明日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我先去一趟洗手间,你洗完澡先去观察室。”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他走到通道尽头的洗手间门口,推开门,关上了。水龙头先开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持续的安静——不是脚步声,是压着的、从胃部向上推挤的声响,像是身体在排出某种它无法接纳的东西。他撑着洗手台边缘站着,低着头,水龙头还开着,水顺着排水口流走。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那道目光还停在他意识里——不是那只触手末端露出的眼睛,是更早以前的,布拉德尔的九个蛇头被卡西乌斯割下,第一个畸形使徒站在他面前对他也喊,然后那道声音在那个画面之外响起来。
“……兄……长……”
他打开水龙头又洗了一次脸,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把水关掉了。
明日香换好衣服之后在格纳库里没有看到他。律子已经站在操作台前了,美里站在她旁边,真嗣和绫波丽站在窗边。
“触手张开时捕捉到的声音,经过波形分析,它的发声方式和人类接近。不是模仿,是它自己发出来的。”
明日香站在操作台对面:“它叫‘兄长’。”
“对。”律子抬起头,“它认识利戈尔。不是通过外观,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识别方式——像是认出了同源的东西。我现在需要做的是分析那些声音波形,和之前测试中留下的精神波形数据做比对。”
美里站在律子旁边:“那现在的问题是——它知道利戈尔是谁。但它不知道你是谁。”她看着明日香,“它在观察,两次都是。它在确认利戈尔是不是自己人。如果下一次它确认了,它可能会放下戒备,也可能开始靠近。你打算怎么处理?”
明日香站在操作台前:“它叫了‘兄长’,但它没有攻击。它只是在看。”
“那你想怎么做?”
“等它再开口。”
美里看着她:“你觉得它会再开口吗?”
“它已经开了第一次。”明日香说,“它会开第二次。”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房间里的位置分布有些不对。她偏过头,观察室的门口是空的。利戈尔还是不在。她走到门口,走廊里没有人。她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在尽头的洗手间门口停下来,门虚掩着,没有锁。她推开门。
利戈尔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水龙头已经关掉了。他听到门开的声音,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没事。”
明日香站在门口:“你在吐。”
“嗯。”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他弯腰撑着洗手台,深红色战斗服的袖口还湿着,手腕上沾着没有完全擦干的水渍。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
“你现在还觉得恶心吗?”
“……好一些了。”
“那你刚才在驾驶舱里的时候,怎么没说?”
“说了也没用。它在叫的时候,我已经听到了。”
明日香没有追问,把手放在他后背上,隔着战斗服的布料停在那里。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再说话,水流声停了之后,整个空间只剩灯管发着持续的低频嗡鸣。过了一会儿,明日香开口。
“你不想进观察室的话,可以不去。”
“美里在等。”
“我等下跟她说,你先休息。”
利戈尔没有回答。他站直了身,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然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说它会开第二次。”
“我说了。”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等你准备好。”
他没有再说话。明日香把手从他后背上收回来,转身走到门口,在门框边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等你。不急。”
戈尔没有在洗手间待太久。
他出来的时候,深红色战斗服还没换,手腕上残留着没擦干的水痕。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在观察室门口停了一下,还是没有进去。他站在门框边,肩膀靠着墙,没有往里面走,也没有转身离开,停在那个刚好能看到明日香的位置上。明日香正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他,和律子说话,声音隔着一道没有关紧的门传出来,听不太清具体的内容,但她的语气是平的,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结果的事。美里先注意到他,视线从他身上掠过,然后又移回律子面前的屏幕,没有打断。
明日香说完了,偏过头看到门框边的他,没有叫他进来。她朝外面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和他隔着半扇门的距离。
“好一些了?”
“好一些了。”
“先去换衣服。”
她说完转身走回操作台。利戈尔站在门框边,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更衣室走去。他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明日香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她靠在墙上,低头看着地面,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上下看了他一眼。
“现在顺眼多了,来~利戈尔~亲一口~”
“……真的要现在吗?”
“当然了!来嘛~”
利戈尔沉默片刻,耳尖却红了,快步走来吻在了明日香额上,脚底抹油出了门。
“喂喂喂!利戈尔!亲嘴啊!”
……
她走在前面,出了基地大门,走了几步之后慢下来,和他走成一排。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
“你在洗手间的时候,”明日香说,“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使徒叫的‘兄长’,和第一个使徒叫的‘兄长’,是同一个声音。你在洗手间的时候——你在想它,对吗?你不在想布拉德尔,也不在想第一个使徒。你在想的是‘它们是同一种叫法’。”
利戈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
“那你想通了吗?”
“还没有。”
“那就再想。不急。”
她没有再说话,没有追问,没有问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用同一个词来招呼他们,也没有问那道声音会在哪些他看不见的地方沿着墙壁的接缝渗入。她只是走在旁边,和他并排,路灯下的影子从长到短再到长,贴着地面缓慢地交替着,在每一段间距中维持着同样的宽度。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利戈尔在台阶前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窗户——灯亮着。明日香已经踏上第一级台阶了,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只是停在那里,等他跟上来。
他走上去,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一层一层地亮起,又在他们身后一层一层地熄灭。维纳波亚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从沙发方向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准备说些什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把书合上。
“……你脸色不太好。”
“嗯。”
“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走进厨房,水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端着一杯水走回来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回沙发边坐下,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