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利戈尔睡得比平时沉。
没有梦,没有那道目光,没有声音。他只是躺下去,然后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像是黎明和清晨之间那段没有明显边界的过渡期。
他侧过头,明日香还睡着,面朝着他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枕头边缘。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起身,在她唇上吻了一下,补上她昨天的愿望,赤着脚走到客厅。
维纳波亚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她喝了一口,继续翻书。
利戈尔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鸡蛋、面包和前天剩下的半盒牛奶,又翻出一小袋冷冻的毛豆,放在案板上等它自然解冻。
他把面包放进烤架,打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重新熟悉灶台的高度。煎蛋的油在锅里发出均匀的声响,面包边缘开始变焦,散发出一层薄薄的焦香。
明日香醒过来的时候,从卧室方向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头发还乱着,眼睛半闭。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多。”
明日香走过来,狠狠抱了一下利戈尔的腰,声音闷闷。
“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很好。”
“啊…是啊,好到偷偷亲我啊~”
利戈尔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再问,笑了两下,走进洗手间。水声先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明日香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扎好了,坐在桌边等着他把早饭端上来。
利戈尔把煎蛋和烤面包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在她对面坐下来,开始吃自己那份。维纳波亚也放下书坐到桌边,安静地吃着毛豆。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谁也没有提昨天的事,像是已经默认了那道声音不需要再被带到餐桌上。
吃早饭的过程中,利戈尔伸手打开冰箱,想拿一瓶酱菜,动作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冷藏层里几乎没怎么变化的食材——买的青菜还放在原来的位置,豆腐的包装袋也没有拆开。他合上冰箱门,看了一眼正安静喝水的维纳波亚。
“昨天晚上我不在的时候,你没做饭?”
“我不饿。”
“冰箱里菜没动过。”
“嗯。”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利戈尔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树野,手里拎着一个已经洗干净的托盘,用一块薄布盖着。
他看到利戈尔开门,没有先进来,而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像是在确认某个人还在不在屋里,然后把托盘递过来。
“昨天晚上你们不在家,我正好路过。小七一个人在,我问她吃饭没有,她说没吃。我就把她带回店里了。”
利戈尔接过托盘:“……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树野看了一眼客厅,又收回目光,“她吃的还行,就是话少。吃完了帮我把碗洗了才走的。”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说:“这个托盘,她说今天早上会有人在家。我就送过来了。”
他往客厅方向又看了一眼,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利戈尔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还是对走远的树野说。
“麻烦你了。”
利戈尔端着托盘走回客厅,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揭开保鲜膜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块炖得软烂的牛腩,边缘已经微微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脂,和几段切好的白萝卜、胡萝卜块堆在一起,表面泛着红烧酱油特有的深褐色光泽。卖相普通但分量实在,像是做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会被剩下。
维纳波亚从书上抬起眼,目光落在托盘上,然后又移开了:“……我没吃完。”
“他做的菜挺好吃的。”
“做多了,让我打包,随口说想让你们俩尝尝,没想到他记下来了。”
明日香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盘菜,说:“他昨天给你做的?”
维纳波亚低下头,把书翻了一页:“他说他新学了一道菜。需要有人尝味道。”
利戈尔没有接话。他把保鲜膜重新盖好,端着托盘走进厨房,放进冰箱里:“晚上热一热,可以吃。”
维纳波亚重新把目光落回书页上,声音不高。
“他不让我把饭钱给他。”
“那你下次去的时候,带点东西回他。”
维纳波亚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翻书的手在那一页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翻。
出门的时候,天空中浮着细碎的薄云。街道上人不多,路边的树正处在叶子变黄和落地之间的阶段。他们经过那棵靠在墙边的石榴树时,维纳波亚走在前面,脚下踩着一片已经干透的落叶,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
下午到了基地,律子已经在分析室等着了。屏幕上的波形图和上次一样,但多了一条新的标记线,从正面看过去比之前那条更浅一些,沿着主波的边缘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在某个位置分叉,沿着另一条路径延伸了一段后逐渐变弱,像是正在逐渐融入主波的轮廓。
律子指着那条分叉的线:“第二次下水时捕捉到的声音,和第一次下水时捕捉到的波形之间有关系,不是重复的,是有变化的——像是它在调整自己的发声方式,试图让那道声音更接近一个能够被识别出来的状态。”
她抬起头看着利戈尔:“它在学习。”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明日香站在操作台对面,没有说话。美里站在律子旁边也没有开口。真嗣和绫波丽站在窗边,保持着之前的距离。
利戈尔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它今天还会说话吗?”
“我不知道。”律子说,“但它已经说了两次。第三次可能不会间隔太久。并且它对于我们所说的话语能够听懂一点,甚至曾经对我的一个简单问题,做出了回答。”
美里看着他:“如果它第三次开口,你打算怎么回应它?”
利戈尔站在窗边,没有犹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会回应它。我还没想好怎么说,但我会开口。”
美里看着他,没有追问。明日香站在操作台对面,听到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是一个她已经知道他会做出的决定,只是需要听他自己把它说出来,再把它放进应该放的位置。
利戈尔站在窗边,没有再看屏幕上的波形图,目光落在窗玻璃的反光上,像是在那道声音的位置已经被指出之后,他已经不再需要靠波形图来确认它的存在,而是正在用它自己的重量来丈量那道声音被说出的时刻。
离开基地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傍晚的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在街道上形成一层持续变薄的光晕,正在缓慢地消散。明日香走在前面,走到一半的时候转过身,倒着走了一小段,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想怎么回答它?”
利戈尔放慢脚步,跟着她的节奏:“……在想它想要什么。”
“那你觉得它想要什么?”
“它想听我说‘我在这里’。”
明日香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