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一起

二号机连着电线没入水面的那一刻，通讯器里传来持续的白噪声，混着低频的脉动声——像是某种节奏均匀的回声，正在从更深的地方向上传递。

律子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平稳而简洁。

“深度一百米。信号正常。姿态稳定。”

明日香没有回答。她握着控制杆，看着前方的光线从浅蓝逐渐变为暗蓝，然后变成更深的灰蓝色。

深度读数持续变化，二号机的轮廓在水压下保持着稳定的姿态，她调整了推进器的角度，让机体以更倾斜的角度继续下沉。通讯器里传来美里的声音。

“每两分钟报一次深度。”

“两百米。”明日香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视线清晰，没有异常接触。”

利戈尔站在观察区栏杆后面，听着通讯器里传来的简短汇报，没有开口。他站在原地，没有坐在椅子上，也没有靠在栏杆上，只是站着，像是在用自己的站位维持一段连接。律子站在主控台前，目光持续落在数据面板上，没有移开。

“四百米。”

二号机的光学传感器捕捉到了前方的地形变化——海床的坡度在变陡，边缘开始出现裂缝，像是在向外延伸的岩石表面上被反复切削过的沟槽。明日香放慢了速度，在距离海床大约五十米的高度悬停了一会儿，扫描了一圈之后再继续下降。

“六百米。”

律子的声音再次传来。

“前方有异常热源反应，正在上升。”

明日香减速，二号机的光学传感器在水层中捕捉到了一个轮廓——一个巨大的深色轮廓悬浮在海沟边缘的水层中，体型接近二号机的一点五倍，主体是一个半球形的核心，表面覆盖着密集的纹理。

九条触手从核心的下方延伸出去，每一条的末端都比根部更细，表面覆盖着环状的纹路，间距随着触手的延伸逐渐拉宽。

它们的姿态彼此独立，像是各自持有独立的判断与响应机制，不依赖核心的指令，但每一条的移动方向和幅度都保持着相对固定的关系。

核心表面没有明显的开口或传感器结构，但它持续地调整着每一条触手的位置，始终保持着至少三条同时朝向前方

它正在缓慢地向二号机接近，不是搜索，更像是在确认某个已经固定的位置。它的外形符合亚当型使徒的特征，但表面涂层的颜色比之前见过的更暗一些。

明日香没有转向，也没有后退。二号机停留在水层中，握着朗基努斯之枪，枪尖朝下。

通讯器里传来律子的声音：“确认目标，亚当型使徒结构，莉莉丝物质构成。体型超出预期，不建议在近距离进行对抗。建议保持距离，先确认它的移动模式。”

明日香的声音传来：“它已经在动了。”

那道轮廓正在加速上升，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一个确认动作已经完成，正在向目标位置移动。它已经进入二号机的攻击范围了，但她没有出枪，而是保持悬停，观察它的移动轨迹。它正在收窄与二号机之间的距离。

“深度七百米。”

“八百米。”

“一千米。”

明日香握着控制杆，看着那道轮廓的移动轨迹收窄到可以被覆盖的范围。在它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距离进入攻击范围。我要准备接触了。”

利戈尔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平稳的：“我在。”

那道轮廓转向了，不是侧向，不是后退——它开始朝她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像是在确认一个它已经注意了一段时间的位置，现在开始用它的身体朝向它。

明日香没有后退。她握着控制杆，保持着二号机的位置。那道轮廓在接近到距离二号机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

它的核心转向二号机的方向，九条触手从核心下方缓慢地展开，其中一条向前延伸，逐渐靠近二号机的正面装甲。

明日香没有动，也没有控制机体后退，只是看着那道触手在她面前停下来，停在距离驾驶舱大约两米的位置。触手的末端微微张开，像是一层正在缓慢展开的薄膜，露出下面的一只眼睛。

它没有向驾驶舱延伸，也没有收紧，只是停在那里，像是一个正在等待什么信息完成传输的通道。

明日香没有说话。她坐在驾驶舱里，看着那道触手末端在水层中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收回，按照一条与来时相同的路径返回原位。

那条触手回到原本的位置后，它的其他几条触手也重新调整了角度，像是已经完成了对目标的确认，不需要保持封锁状态。那道轮廓开始移动——不是后退，也不是绕过，而是沿着一条与二号机保持等距的路径，缓慢地朝海沟更深处移动。

它没有攻击，也没有停留，只是在确认了二号机的存在之后，选择了一条与它不相交的路径继续前进。

明日香停在原处，直到那道轮廓完全消失在视野之外。通讯器里传来律子的声音。

“它没有攻击。”

“没有。”明日香说，“它只是看了一下。”

“那杀掉的方案暂时搁置。先观察它的移动路径，确认它是否会在特定区域停留。然后，考虑收容。”

明日香没有回答。她看着那道轮廓消失的方向，水层中已经没有任何痕迹。

“它确认了我的位置，然后走了。”明日香说，“不是因为它不能攻击，是因为它在那次接触中已经确认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通讯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利戈尔的声音传来。

“那你先回来。”

二号机浮出水面的时候，明日香没有立刻关闭系统。她在驾驶舱里坐了一会儿，等着水从机体的表面流尽，然后松开控制杆，靠回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被阳光缓慢照亮的格纳库顶板上。舱门打开，LCL从她的发梢滴落，在登机梯上留下一串暗色的痕迹。

她没有立刻走下去，先站在那里，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手还在控制杆上，确认了一下她已经回到地面上了。

利戈尔站在观察区栏杆后面，没有走下格纳库，也没有喊她。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在需要确认位置的时候可以不用寻找就能看见他。明日香走下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那里，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滴水的发梢

“这次的目标不是击杀了，是收容。”

利戈尔看了她一会儿。

“你以前收容过？”

“胎天使。”明日香说，“那次是用一种特殊的拘束锁具，固定住它的活动范围，然后慢慢收紧。”

她停了一下，“这个使徒的触手，我可能需要同样类型的设备——把它的每一条触手都锁住，然后让它自己停下来。”

律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拘束锁具可以准备，但你需要在触手形成封锁之前完成布设。”

明日香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还穿着战斗服，LCL正在沿着她的手臂往下淌，在地面上积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知道。我会在它封锁所有方向之前进入它的覆盖范围，先观察观察吧，确认收容我再出发。”

利戈尔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等装备准备好就走。”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明日香从他身侧走过，走进更衣室。水声先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她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基地配发衣物，头发还湿着，搭在肩头，水珠偶尔滴落下来，在棉质衣料上留下一个接一个的小圆点。走廊里的灯光在头顶均匀地亮着，照得她脸上还带着一点被热水泡过的潮红。

她走到休息区的时候看到利戈尔坐在长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半空的咖啡。她在他旁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一侧，侧过身，直接坐在了他腿上。

利戈尔的手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像是要接住什么，然后停在她腰侧。

“今晚不回公寓了？”她问。

“美里说观察数据可能要持续到明天早上，让我们留在这里，等初步结果出来再决定下一步。”

利戈尔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维纳波亚在家。”

“她知道我在基地。”明日香把湿头发拢到一侧，让水珠落在椅背上，“而且我回去了也不一定能睡着。”

“……你头发还在滴水。”

“嗯。”明日香把湿头发甩了一下，水珠溅在他脸上，“那你也湿一下。”

利戈尔偏过头避开了一部分，但袖口还是沾到了几滴。他没有推开她，只是把那杯咖啡又推远了一些。

“你头发没有擦干就去吹，会着凉。”

“着凉了你照顾我。”

她说着就靠了过去，把头靠在他肩窝里，湿发贴在他的颈侧，水珠顺着他的衣领边缘滑下去。

利戈尔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绷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适应那道湿润的接触从颈侧蔓延开的路径。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的额头靠在他锁骨的位置，头发散着，发梢还在滴着水。

“我还没换衣服。”他说。

“你没换衣服和我坐在你腿上有什么关系？”

“……也是。”

“你刚才已经湿了，多一点少一点没差。”

她没有抬头，靠在他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头，嘴唇贴在他颈侧，碰了一下。

很轻的，像是某种确认性的触碰——温度在皮肤表面停顿了片刻才完全消退，然后她张开了嘴，牙齿轻轻咬住了他颈侧的那块皮肤，没有用力，只是含在齿间，像在试探那道边界的厚度，舌尖抵着那块被他体温焐热的皮肤，来回碾了一下。

利戈尔的呼吸节奏在那一次触碰中乱了一拍，然后恢复，手指在她腰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她松开口，嘴唇贴着他颈侧，声音闷在他皮肤上。

“你今天站在格纳库里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站在栏杆后面的时候，手是放在栏杆上的。”

她说，“今天你站着的时候，手是垂在身侧的。像是在等一个随时需要你转身走开的通知。”

利戈尔沉默了一会儿：“你观察得挺仔细的。”

“因为你在格纳库里站了很久。我只能看着你。”

她说着，微微抬起头，嘴唇移到他下巴边缘，碰了一下，然后又张开嘴咬住了他的下唇，齿尖嵌进唇肉里碾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他在那一次接触中停住了呼吸。

她松开的时候在他的下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牙印，边缘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像一枚刚盖上、还没有干透的印章。

她看着那道印痕，像是确认了自己的位置，然后贴上去吻住了他。不是试探的，是压实的，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进了那一吻里。

利戈尔的手从她腰侧移到了她后背，收拢了一下。她咬住他的下唇，往外扯了一下才松开。他的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她看着那道痕迹，像是已经完成了什么标记。

“你以前在圣城的时候，会不会有人这样咬你？”

“不会。”

“那现在有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在他颈侧咬了一口，比刚才重了一些，齿尖陷进皮肤里留下明显的痕迹，她含住那一小片皮肤吮了一下才松口。利戈尔没有推开她。他的手在她后背停着，没有收紧，也没有移开。

“……别咬这么重。”

“那明天我再帮你擦药。”

她把额头靠在他肩窝里，没有再抬头，声音从他衣料和皮肤的缝隙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还未散尽的呼吸。

“我以前在驾驶舱里的时候，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坐在一个人腿上，咬他咬到留印子。”

“那你想过什么？”

“想过能活着就够了。”她说，“现在已经比那时候好很多了。”

利戈尔没有说话。他坐在椅上，一只手搭在她后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靠在他怀里，头发还在滴水，沿着他的衣领边缘往下淌，在深灰色的布料上留下几道深色的湿痕。她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微微偏过头，嘴唇贴着他颈侧，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比之前的啃咬轻了很多，像是在那道痕迹上做了一道收尾。她闭着眼，声音带着被水汽泡过的潮意。

“以后你站在格纳库里的时候，手不用放在栏杆上。我会自己走回来。”

利戈尔的手指在她后背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知道了。”

“下次下水的时候，你跟我一起。”

利戈尔低头看着她。她的额头靠在他肩窝里，没有抬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情，不需要再等他的回答来确定它的边界。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跟过去又不能用朗基努斯，难道就在那陪你吗？”

空气一阵沉默，两人大眼瞪小眼，明日香笑到眯起眼。

“所以我说，一起嘛～”

她把头埋进利戈尔的怀里，湿发乱蹭，这下好了，衣服全湿了。

利戈尔叹了口气，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她后背，指尖贴着她肩胛骨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她靠在他肩窝里时的呼吸节奏。走廊里没有人经过，灯光在头顶均匀地亮。

“好好好……那我的战斗服？”

“这才对嘛，战斗服……用我的！利戈尔～再亲一下～”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又亲了一下，呼吸渐渐平稳。两个人靠在长椅上，墙上的电子钟在走廊尽头无声地跳动着，翻过一页，又一页。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