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深海

电话打来的时候，利戈尔正坐在沙发上拆绷带。

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表面覆着一层新生的薄膜，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触感平整。他正在把换下来的旧绷带卷好，明日香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水，看着他拆完最后一道。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明日香看了一眼屏幕：“美里。”利戈尔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基地检测到新的信号，位置在海底，深度超出常规范围。美里说，可能需要EVA才能处理。”

明日香坐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确认那道消息在她体内完整地落定。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没有收拢，只是动了动，像是提前感受了一下握住控制杆时的触感。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玄关弯腰系好鞋带。

“那走吧。”

维纳波亚想要跟着过来，却被明日香制止了。

“小七，你看家。”

到基地的时候，格纳库的灯已经全部亮了。三台EVA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头部微垂，连接着外部供电和冷却管线，像是已经等待了很久。

律子站在主控台前，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一片地形图，大部分区域是深蓝色的，只有一小块标成了浅红色，位于大陆架的边缘，在一条海沟的顶端延伸向更深处。

“位置在深海海沟的入口处，深度接近EVA的极限作业范围。波形与之前的畸形体高度相似，但能量层级更大。初步判断是一个新个体，体型远超之前的样本。”

她说完之后看了明日香一眼。

“你需要先做一次预同步，确认神经连接状态。”

明日香站在屏幕前，看着那片红色的区域，看了一会儿。

“我去换衣服。”

她走进更衣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她换好战斗服之后低头确认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出来。利戈尔站在走廊尽头，看到她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明日香走到他面前。

“你站在这里，是要送我到格纳库？”

“不不是。”

“你怕我走到一半停下来？”

“不是。”

“那你干嘛？”

“……至少在你想要停下来的时候，我可以马上就带你走。”

明日香看着他，片刻后移开了视线：“我不会停下来。”

她从他身边走过。利戈尔转过身，跟在她身边，一直到她走进格纳库，他停在观察区的栏杆后面。

美里站在操作台旁边，看到明日香走向登机梯，没有拦她，等明日香马上钻进插入栓的时候，她开口了：“利戈尔。你相信她能再次启动EVA吗？”

利戈尔的目光没有离开明日香的背影：“她不需要我相信。她需要自己相信。”

美里没有再问。

明日香在登机梯前站了一会儿。她伸手握住舱门边缘，跨了进去。舱门合拢，LCL注入的声音在格纳库里回荡了几秒，然后安静下来。律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预同步开始。”

明日香闭上眼，等待着那些画面涌入。鸟天使——展开的翅膀、刺眼的白光、精神力被持续侵蚀的灼烧感。它们确实来了，像在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多次。

但她接着看到了另一个画面——利戈尔站在那面岩壁前，骨刺穿透了他的身体，他没有倒下，用双枪钉死了最后一道轮廓。那个画面取代了鸟天使的位置，在那道间隙里占据了一整个完整的视野。她没有睁开眼，但她的手指已经在控制杆上握紧了。

同步率开始上升。律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同步率正在快速攀升，已经超过预期值——”

明日香睁开了眼：“我不需要训练实验。”

她把控制杆握在手里，没有推动，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勇敢，因为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不哭，因为没有人会因为我哭就停下来。但后来我发现，那不叫勇敢——那只是我很早就学会了不再向任何人求助。”

她停顿了一下：“我驾驶二号机，是因为我不知道除了驾驶它之外我还能做什么。我害怕停下来，害怕一旦停下来就会发现我其实什么都没有。所以当我第一次坐进驾驶舱的时候，我是逃出去的。”

她的声音在通讯器里持续地流动着，没有中断。

“但后来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他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做，他只是站在那里。他站在那里，让我可以在想要逃跑的时候看到他，然后决定要不要继续往前走。我不能再逃了。不是因为我已经不怕了，是因为我知道他站在那里，有他在为我兜底，我不会再逃了。”

通讯器里安静了一段时间，然后美里的声音传来：“……明日香。”

明日香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松开控制杆。律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同步率已经稳定在战斗阈值之上。坐标已锁定，路径已规划。”

利戈尔站在观察区栏杆后面，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平稳地。

“等一下。”

明日香的手停在控制杆上。利戈尔转身，从身后的金属架上取下一柄长枪——朗基努斯，它的枪身在他手中静静的待着，双头螺旋的轮廓在灯光下泛起细长的光。他走到二号机下方，把枪身横托在手中，举起，让它能够被二号机的手握住。

一瞬间，小小的朗基努斯之枪变成了符合eva体型的朗基姆斯之枪。

通讯器里，利戈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上这个。它比任何武器都更接近源头。如果你到了海沟深处——朗基努斯可以穿透它，但前提是你在穿透前没有偏离那道方向。”

明日香没有回答，但二号机的手缓缓张开，握住了那柄被托起的枪。枪身的重量被移交到机械指节之间的那一刻，利戈尔从枪身上松开了手，站在二号机的阴影里，抬头看着驾驶舱的方向。格纳库顶部的舱门开始打开，露出上方逐渐变亮的天光。明日香推下控制杆。

“出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