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戈尔醒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不是清晨的灰蓝色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反应了几秒才确认现在是白天——光线比清晨更亮,已经升到了接近正午的高度。他偏过头,明日香还睡着,蜷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一只手攥着他睡衣的前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睡梦中也确认着他还在。她的呼吸平稳但比平时浅一些,像是身体的疲惫比她愿意承认的更深。
利戈尔的伤处还在发紧,像一道被重新缝合后仍在缓慢收缩的缝隙。他试着调整了一下呼吸,幅度很小,但明日香还是动了一下。她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一些,含糊地说了一句。
“……几点了?”
“不知道。应该不早了。”
“那你别动。”
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再动。房间安静了一会儿,厨房那边传来一些细微的动静,是碗碟被轻轻放下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走廊那边靠近,在卧室门口停住了。维纳波亚推开门看了看,看到两个人还躺着,也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
“我吃了面包。锅里还有水,可以煮面。你们醒了再说。”
利戈尔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几点起的?”
“九点多。看你们还没醒,就没叫。”
她说完之后带上了门,脚步声又朝厨房方向走远了。明日香在被子里动了动,声音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像是还没完全清醒,但她的手仍然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
她醒过来的时候,先是感觉到自己贴着的胸膛在微微起伏,然后才慢慢睁开了眼。利戈尔还躺着,侧着头看着窗外的光。她在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撑起身子,慢慢俯下脸,吻在他的唇上,停了一瞬,然后退开。她的呼吸落在他的皮肤上,带着刚醒的潮意。
“……你醒多久了?”
“没多久。”
“你也没叫我。”
“你还在睡。”
她没有回答,而是把他的身体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然后重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贴着,比刚才更近。
“你疼吗?”
“有一点。”
“那你别动。”
她在他颈侧停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胸膛上蹭了一下,像确认一道她已经熟悉的气息还在,才慢慢坐起身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松散,但意识明显已经到位了。
“午饭我来叫外卖。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做饭。”
“我还能站。”
“那站着和做饭是两回事。”她从床边拿起手机,“你想吃什么?”
“清淡的。”
“那就粥。还有蒸蛋。”
中午的外卖到了之后,维纳波亚把碗筷摆好。三个人坐在桌边,各自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份。粥是用鸡肉和白菜煮的,味道很淡。利戈尔吃了两碗,伤口在慢慢恢复,但身体的能量消耗比平时大。明日香点的菜量不算少,但每一道都避开了刺激性的调味,没有放辣,也没有放太多盐。
下午的时候,明日香把手机放到一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能洗澡吗?”
“能。”
“那去澡堂洗。我给你擦背,你自己不能弯太深。”
利戈尔顿了一下:“……我自己可以慢慢来。”
明日香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争,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像是已经把想说的话都放在那个停顿里了。明日香站起来拿了一件外套。
“我去叫小七。你先把衣服换好。”
澡堂的暖帘还挂着,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看到他们进来,目光在利戈尔身上多停了一瞬。
“小伙子脸色不太好啊。”
“受了点伤。”明日香说,“不能自己洗。”
老板娘没有多问,把钥匙递过来:“后面有隔间,水温和力度都可以自己调。换好浴衣进去。”
明日香接过木牌,利戈尔跟在她身后。
他系好腰带,在隔间外面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隔间的门是磨砂玻璃的,看不清里面,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在门后移动。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进来了。”
“嗯。”
他推开门,侧身进去,然后用另一只手把门合上了。隔间不大,头顶有一盏暖黄色的灯,地面上铺着防滑的深色地砖。利戈尔站在门边的位置上没有立刻靠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浴衣系带,又看了一眼明日香——她已经换好了浴衣,正蹲在矮凳旁边调整水龙头的水温。
“……我只是受了伤,不是不能动。”他说。
“那你刚才说‘我自己可以慢慢来’的时候,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没有——”
“你有。”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试水温,“你过来,坐在凳子上。”
利戈尔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把浴衣的下摆拢了拢,侧着身坐到了矮凳上。他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很小,像是怕碰到伤口,又像是怕碰到别的什么。
明日香抬头看到他坐下的姿势,他坐在矮凳上,浴衣的腰带系得比平时紧一些,下摆被他自己拢在腿侧,像是已经提前算好了那道遮挡的展开范围。她看了他一眼。
“……你把衣服解开。”
利戈尔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
“……我自己擦前面就行,后面你帮我。”
“我说了算。”
明日香伸过手,隔着浴衣的布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腰带边缘。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停住了。
“等一下。”
“等什么?”
“……你先转过去。”
明日香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很短,像是没有完全压住,在隔间里回旋了一下,然后消散在排水口的方向。她说。
“行。”
然后转过身,面朝着墙壁的方向,背对着他。
利戈尔低头把腰带解开了,但他没有展开浴衣,只是让它披在肩上,遮住了胯骨以下的位置,侧过身,用一侧的肩背对着明日香的方向。
“可以了。”
明日香转过来,目光先是落在他肩侧的伤口边缘,才落在他身上,然后她蹲下来,往掌心倒了一些洗浴液,搓出泡沫,把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
绷带已经被他自己拆掉了,露出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骨刺穿过的位置在右侧腰腹处,入口是一道窄长的裂口,表面覆着一层愈合中的薄膜,已经不再渗血,边缘泛着浅粉色,正在长合。
“你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回不来?”
“……想过。”
“那你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之后该怎么办。”
“那你想出办法了吗?”
“没有。先活下来再说。”
明日香的手停在他背上。
“如果你死了,我就跑到你死的地方,死在你边上。”
利戈尔没有回头,但他在灯光下微微转过了脸,没有说话。
她的手碰到他绷紧的肩胛骨时,利戈尔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肩胛骨往下滑,绕过腰侧的伤口边缘,没有碰到那层防水敷料。
她洗得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指测量他恢复的进度,他的肌肉在她手掌下保持着一种准备随时收紧的预备状态,像是还没有完全适应被别人从后面接触。
“你要是疼就告诉我。”
“不疼。”
“那你为什么一直坐着不动?”
“……我在听水流声。”
她笑了一声,这一次没有压住,在隔间里持续了一会儿才慢慢收住。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清洗他背上剩余的部分。她把泡沫冲掉的时候,温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沿着浴衣的边缘流到地面上,被排水口吸走了。
“好了。剩下的你自己来。我去泡一会儿。”
她关掉水龙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推开门走出去之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矮凳上,背对着她,浴衣的布料已经被水浸湿了一小片。她伸手把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走远。
利戈尔在矮凳上又坐了一会儿。隔间里的灯还亮着,水汽正在从瓷砖表面缓缓升起来,沿着天花板的方向散开。他把身上沾了水的浴衣换了下来,在隔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拧开水龙头,把水调小了,开始清洗自己已经能够够到的部分。等他从隔间里出来的时候,明日香站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头发已经干了。她看到他出来,只看了他一眼。
暖帘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色外套,正在柜台前掏零钱。树野抬头看到维纳波亚,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像是打招呼,又像是确认一件他知道会遇到的事。
“……你来了。”
“嗯。”
“店里的糖来了一批新货,苹果味的。明天我带一点过来。”
维纳波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站在原地,没有走开。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
“你给人家姑娘带糖倒是大方。”
澡堂门口,维纳波亚站在柜台旁边,正在低头看一颗糖。她把它翻了个面,又翻了一次,像是在看糖纸背面的花纹,然后把糖放进口袋里,转过身,看到利戈尔和明日香从走廊里出来,什么也没说,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三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路灯在他们经过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明日香走在中间,利戈尔走在她左边,维纳波亚走在右边。利戈尔在路灯下偏过头看了明日香一眼。
“……你在隔间的时候,为什么要笑?”
“因为你坐在那里,把浴衣攥得那么紧,好像在怕我会硬把那层布从你身上撕下来。”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打仗的时候也这样吗?”
“打仗的时候没有浴衣。”
她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但她的脚步声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傍晚天光沉下去后落在泥土上的风,在被覆盖之前先带走了一层浮在表面的重量。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街角的小店吃了晚饭。明日香点的还是清淡的菜,白粥、蒸鱼、蔬菜汤。利戈尔坐在她旁边,夹菜的动作比早上顺畅了一些。三个人在暮色中沿街道往回走,路灯在他们经过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明日香走在中间,利戈尔走在她左边,维纳波亚走在右边,三人的影子在路面上被拉向不同的方向,又在下一条路灯下重新聚拢,像是已经沿着这段路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在同一个位置汇合,再散开,再汇合。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明日香在台阶前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利戈尔一眼:“你今天晚上早点睡。”
“你也是。”
声控灯在楼道里亮起,又在一段距离后熄灭,在他们经过下一层时重新亮起。敲门声在楼梯间里短暂回响,几秒后门从内侧打开,三个人依次走进屋内,门被轻轻合拢。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形成一道细长的亮线,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才消失。4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呀劳斯!